|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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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鼎夢魘幽幽血光 洛陽王城的宮殿群在春日的陽光下金碧輝煌。秦武王的大型青銅戰車隆隆碾過長街,零落匆忙的國人連忙譁然閃開,竟沒有一個人駐足圍觀。秦武王輕蔑地冷笑著,腳下一跺,大型戰車竟拋下顏率一行,逕自隆隆沖進了王城幽深的門洞。 王城內荒涼破敗一如往昔,高高的宮牆殿脊遮住了明媚的春光,層層疊疊的宮殿樓宇如高山峽谷,使方方庭院都籠罩在深深的幽暗之中。秦武王一抬頭,竟只有頭頂的一方藍天白雲懸在宮殿峽谷之上。眼前正殿廣場的大青磚縫隙裡竟是荒草搖曳,雄偉的九鼎默然矗立,時有鴉雀從大鼎耳的巢中飛出,盤旋飛舞啁啾歡叫,竟使這沉寂的宮城如同深山幽谷一般! 秦武王正在端詳感慨,卻聞一陣樂聲,一隊王室儀仗便從東邊偏殿緩緩湧出。後邊匆匆趕來的老太師顏率一聲高誦:「天子駕臨——!秦王覲見——!」隨著顏率蒼老的聲音,一個大紅金絲斗篷、頭戴六寸紅玉冠的少年從儀仗中央走了出來。 秦武王心知這便是新近即位的周王,便在戰車上一拱手:「秦王贏蕩,拜會周王。」這一完全沒有覲見色彩的做法,在《周禮》中可是大大的僭越,老顏率一時竟不知如何保全天子顏面? 少年周王卻是渾然無覺一般也照樣一拱手:「秦王遠方貴客,光臨洛陽,不勝榮幸!」 秦武王見這位少年天子還算知趣,便不再做大,飛身跳下戰車深深一躬:「嬴蕩叨擾天子,幸勿怪罪。」 少年周王勉力一笑:「周秦同宗,情如手足,秦王遠來,王室自當設宴洗塵,請入大殿。」 顏率為免難堪,搶先一步高聲道:「老夫為秦王導引,請——!」便領著秦武王向東偏殿而來。殿中酒宴原已備好,秦武王一瞄坐席位次,便逕自大步向並列的主案走去。身後的少年周王雖一臉苦澀笑容,卻是平靜地走到了另一張主案前:「秦王請入座。」 秦武王笑道:「王城酒宴,生平所願也,多謝周王。」 少年周王淡淡笑道:「賓主之禮原也應當,何須言謝?」 一時雙方坐定,周王與秦武王同為面南主案,秦國丞相甘茂與周室太師顏率陪坐兩側,其餘大臣便以爵位高低分坐兩側。唯一的不同,便是秦武王帶來了十六名嬪妃,全是沒有見識過洛陽王城的西部女子。她們五彩繽紛地在秦武王身後排開一片大案,似笑非笑地注視著案上粗簡的酒菜,雖不能說唧唧喳喳,鶯鶯輕笑中卻也充滿鄙夷的神色。在以《周禮》為根基的周室君臣看來,成群嬪妃是根本不能在邦交大宴中就座的,更不要說一片嬉笑了。然則時也勢也,面對秦武王這等視禮儀為糞土的強悍君主,面對這些缺少王化的西部女子,周室君臣竟是無可奈何,只有尷尬地陪坐了。一時人人面紅過耳,座中竟是沒有一絲迎賓喜氣。 紅衣司禮大臣一聲高宣:「為秦王洗塵!奏樂——!」 隨著悠揚的大雅樂聲,周室君臣的僵滯方才松泛了一些。少年周王舉起了青銅大爵:「諸位同幹此爵,為秦王接風洗塵。」周室臣眾按著禮制跟著一頌:「秦王康健,再建大功。」誰想秦國大臣將領與嬪妃竟是一聲高呼:「秦王萬歲——!幹!」王城中頓時一片轟鳴雀鴉驚飛。周室臣眾面面相覷,舉著大銅爵竟不知如何應對了。 秦武王舉著酒爵哈哈大笑:「老秦人粗朴少文,來,幹了便是!」也不向身邊天子道謝,便逕自一飲而盡。秦國將領大臣與嬪妃也是齊喊一聲「幹!」一片汩汩聲中人人空爵。周室臣眾卻看著少年天子慢慢飲盡,方才默默啜幹,雙方竟是毫不搭調。 秦武王嘖嘖咂摸著大是搖頭:「洛陽王室,天子之酒,怎得這般薄寡無味?這菜嘛,兩方冷豬肉,有甚咥頭?洛陽天子當真破敗若此?」 顏率忙拱手陪笑:「秦王明鑒:周室素無土地民眾之治權,百餘年來諸侯貢品日漸斷絕,王室賦稅連日常支用尚且難以維持啊……」目光向衣衫破舊的大臣們一掃,眾臣竟是面紅耳赤。少年周王一聲長歎,竟是淚水盈眶。 「啪!」的一聲,秦武王拍案高聲道:「這天子有甚個當頭!來人,搬出本王帶來的大秦鳳酒!再搬出行軍牛羊鹿熊肉,大咥痛飲!」 話音落點,白起霍然起身出殿。片刻間便有一隊兵士魚貫而入,搬來五十個黑色大壇,每個大壇上貼一方紅布,一個大大的「鳳」字赫然入目!又有一隊兵士魚貫而入,捧進大盤醬色幹肉,每案一盤,濃郁的肉香頓時彌漫開來。 秦武王大笑道:「西岐風味,請天子品嘗!」 少年周王渾身一顫:「多謝秦王情意……」一言未了,竟是泣不成聲。西岐本是周人發祥之地,那鳳鳴岐山的故事更是周人永遠的祥瑞;當年周人感念秦人再造大恩,將全部故土封給了秦人,自己東遷洛陽,本以為周秦同源可相互扶持,不想三百年後竟物是人非,秦成強橫大賓,周成奄奄一息,睹物思情,如何不令這位聰慧剛強的少年天子感慨唏噓? 秦武王一陣愣怔,顯出罕見的寬和,拱手笑道:「嬴蕩鹵莽,天子恕罪了。」 少年天子勉力一笑:「美味在前,秦王請了。」 秦武王大笑:「天子不掃興便好!來,開咥!」 大殿內外頓時熱鬧起來,秦國的大臣將領與嬪妃竟是無一例外地擄起大袖上手撕肉,大塊咥肉,大爵飲酒,一片唏哩呼嚕狼吞虎嚥,竟是誰也不去計較吃相禮儀。原是秦軍個個猛士,食量特大,猶以秦武王與孟賁烏獲三人為最。秦武王便是每頓必得幹肉六七斤、大面餅五六個、烈酒一兩壇。也是昨夜臥榻不甯,秦武王早晨軍食竟是無心下嚥,就是要在王城大宴中補回來。在他想來,洛陽天子再窮酸,大肉美酒總是有的,總不至於連飯食也拿不上檯面了。 誰想周人歷來簡樸,與肉欲橫流享受成習的殷商人恰是兩端,《周禮》中的天子大宴也只是中看不中吃:案中兩鼎,一鼎事先蒸煮好的方肉,一鼎藿菜燉羊骨,合起來也沒有一斤豬肉,且因事先準備,端上案來已經是冷豬肉了,如何讓秦武王這般饕餮猛士痛快淋漓?大軍征戰,飽食第一,虧甚也不能虧了將士肚腹!一國君主如秦武王者,自身便是饕餮力士,自然對行軍征戰的軍食絕不會草率了事。 周室君臣們拘謹一陣,便也開始了放任吃喝。畢竟,無論你是天子大臣還是一介庶民,吃飽總是最要緊的。雖說周人簡樸,可這天子大宴卻也確實是無物可上,府庫短缺那是誰也沒有辦法的。在座君臣除了東周公與西周公說得上錦衣玉食之外,大約誰都不敢說自己能比秦軍兵士吃得好。今日秦王雖然大違禮儀,但也是戰國弱肉強食大勢使然,只要不滅周室,便不能認真計較,不吃反而自討無趣,何如大吃? 如此一來,王城大殿內外便頓時成了飲宴場。殿外廣場是一千騎士的正午大餐,白起破例下令:每人可飲一碗酒,並准許在就近宮殿觀瞻遊走,以示進入王城之慶賀!秦軍將士們大是興奮,以軍中猛士特有的速度迅速飽餐一頓,便立即三五成群地在王城看起了稀奇。畢竟,這些平民子弟大多生於山鄉,又常年駐紮軍營馳驅戰場,對洛陽王城這樣的天下第一大都,平日是連想也不敢想的。一番喧嚷遊走,最後便自然地圍攏在九鼎之前嘖嘖評點,認為惟有這天下獨一無二的九鼎是咸陽所沒有的,驚訝欣喜呼喝叫嚷竟是毫不掩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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