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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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公黑著臉:「先王屍骨未寒,天子便要三周合一,修改祖制。」 西周公卻是淡漠非常:「天子要三周統兵抗秦,何人卻敢應承?」 顏率不禁默然了。自從周考王在洛陽王畿分封了這兩個諸侯,一周變成了三周,洛陽周室便沒有一日安寧。僅有的星點兒力量也被拆成了破碎的三塊,你掣肘我使絆便鬧得個不亦樂乎:東周欲種稻,西周不放水,西周欲通商,東周便設卡,鬧哄哄一百多年,竟硬是成了天下笑柄。《周禮》以分封為本,諸侯一旦封定,只要朝貢如常不反天子,竟是誰也沒奈何,連天子也沒有辦法取締。周顯王想三周合一,沒有成。周慎靚王又想三周合一,還是沒有成。今日國難當頭,這個少年周王又是自討無趣。面對如此破局,他這個太師又能如何?思忖半日,顏率揮揮手正要說話,卻聞門外一聲長宣:「天子駕到——!」 顏率與大臣們都愣怔了。少年天子竟是一身布衣,頭上手上包著血跡斑斑的白布,胳膊上吊著一副繃帶板,烏黑的長髮散亂在肩頭臉龐,面色蒼白地走了進來,活生生一個戰場傷兵。在以禮制為法度的周人眼裡,這可是大大地不合禮法有失天子威儀。一時間,大臣們你看我我看你,竟不知如何是好?有幾個老臣啽動著嘴唇便要直諫,目光閃爍中竟硬生生憋得滿臉通紅,卻終究沒有人開口。 「我王萬壽無疆。」顏率站了起來,念誦了一句天子傷病時的頌詞,竟再也沒辭兒了。 少年天子卻誰也不看,徑直走到顏率面前:「顏太師,王室土地還有幾多?」 顏率立即清醒過來:「東周西周在外,洛陽王畿五十餘里,分為十鄉。」 「所餘民眾多少?」 顏率:「王城國人10萬餘,十鄉隸農六萬上下,共計人口不到二十萬。」 「臣工吏員還留下幾多?」 顏率蒼老的聲音中透著悲哀:「稟報我王:自先祖顯王起,王室臣工吏員流失頗大,朝臣所餘不足五十名,吏員所余二百余名,宮中嬪妃、內侍、宮女、官奴等應有一千餘名,總計不到兩千人。」少年天子竟是沒有任何表情:「天子六軍還有多少?」 顏率向那位白髮蒼蒼的老將點頭示意。老將軍趨前躬身大聲回答:「啟奏我王:天子六軍所剩六千餘人,老弱病殘居多,兵器甲胄年久失修……」聲音便驟然小了下去。 少年天子慘淡一笑,走到王座前卻依舊站著,看看殿前一片白頭,不禁歎息了一聲:「難為諸位今日趕來勤王。洛陽王鐘,已經百餘年沒有響了。今日本王撞響王鐘,是要告知諸位:周室天命已絕,你等好自為之,作速逃生去了。否則,秦軍一到,想逃也是來不及了。本王不怨天不尤人,只怨列祖列宗沒有克盡王道,坐失大好河山!」 顏率惶急插話:「我王不可造次。」 老臣們一齊拜倒在地,一片哽咽唏噓中竟無一人說話。按照慣例,這便是默認了天子王命,贊同了各自逃亡。雖然老臣們都是世襲罔替的高官顯爵,可在幾百年的風雨沖刷中,高官顯爵早已經縮水乾涸得只剩下古銅色的外殼了。在洛陽王畿這種沒有財貨流通的封閉天地裡,大臣沒有封地便等於沒有一切,僅靠王室的賞賜,連體面的鐘鳴鼎食都難以為繼,遑論富貴威權?從心底裡說,洛陽王畿已經沒有了使他們留戀的財富根基,其所以還留在這片土地上苟延殘喘,全是因了那雖然已經非常淡薄但畢竟有著久遠積澱的「王民」情懷。而今卻是天子有命,也實實在在的面臨滅頂之災,還要死守,似乎便是不識時務了。 「我王且慢!」東周公與西周公竟是一起離開大案,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 少年天子冷冷一笑:「兩公有話?」 東周公與西周公卻是真正地著急了。整個三百多里的洛陽王畿,這兩個諸侯的封地竟占了十之六七,在整個王族與貴胄大臣的式微衰落中,惟有這兩諸侯富得流油,卻偏偏又是對王室不拔一毛!然則,他們心裡卻很清楚:天子旗號一倒,連宋國這樣的二流邦國佔領洛陽也易如反掌,更何況七大戰國?有天子旗號在,縱然洛陽王畿被滅,也能保留一片體面的封地,維持鐘鳴鼎食的日子也還是綽綽有餘的。這是春秋戰國的滅國傳統——對國君王族總是保留些許體面,極少趕盡殺絕。若天子與王室大臣做了鳥獸散,則無論哪國滅周,都會拿他們兩個天下不齒的諸侯做替罪羊,殺無赦!惟其心中雪亮,這兩個諸侯才真正地急了,甚至比天子還要著急。 「臣啟我王:國難當頭,當思克難之策!」東周公先慷慨激昂地甩出一句正辭,立即又急急跟上:「去國散臣,天子降于諸侯,臣以為甚是不妥!」 西周公立即附和:「社稷存亡,臣亦以為天子處置不妥!」 老顏率冷冷插了一句:「以兩公之見,如何為妥也?」他要擋在前面,讓天子有回旋的餘地,這個少年天子不惜自殘,竟硬生生逼出了這兩個千夫所指的諸侯,老顏率已經大是敬佩了,如何再能讓傷痛天子與他們喋喋糾纏? 東周公心知老太師主事,「嗒!」地一彈玉笏:「本公出兵八千,軍糧十萬斛,以為洛陽城防!」 西周公立即跟上:「本公出兵六千,軍糧八萬斛,以為天子拱衛!」 「兩公口貢多矣,如何取信國人?」老顏率罕見地刻薄了一句。 東周公黑臉漲得通紅:「明日午時,甕城交兵,府庫繳糧!」 「好!明日午時交兵繳糧!」西周公奮勇跟上。 老顏率松了一口氣,轉身向蒼白冰冷的少年天子深深一躬:「柱石同心,臣請我王收回成命,容臣謀劃全國之策。」少年天子沉重地歎息一聲:「但憑老太師做主了。」說罷大袖一甩,也不理睬東西周公,逕自便去了。 老顏率與一班老臣並兩公諸侯便留下來商討。老臣們個個氣喘吁吁,說得囫圇話的都沒有幾個,竟只有唏噓迷茫地點頭搖頭,實無一策可出。東周公與西周公除了出兵出糧,也是莫衷一是,只急得焦躁踱步。最後還是老顏率說了一番想好的應對之策,又對各人做了一番部署,方才散去,各自分頭匆匆忙活去了。 次日清晨,老顏率帶著天子的全副郊迎儀仗,北出洛陽,便向孟津大道而來。 臨行前,周王竟忍著傷痛前往太廟禱告並占卜吉凶。龜甲的裂紋卻混亂不堪,令巫師難以拆解。雖然如此,隨行的顏率還是大感欣慰,竟驀然閃出一個念頭:若當初的周顯王便是這個少年天子,周室豈能衰敗若此?一個行將滅頂的王族,卻出了如此一個剛烈睿智的少年天子,上天何其殘忍也?當少年周王拉著他的手依依送別時,老顏率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了,他破例地匍匐下年邁僵直的身子,伏地三叩,卻連少年周王那清亮帶淚的眸子看也不敢看,便匆匆走了。 顏率兼程趕到大河南岸時,荒涼沉寂的孟津渡口,竟是天地翻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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