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 |
|
|
|
▼第三部 金戈鐵馬 ▼楔子 五月初,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秦王親率五萬鐵騎渡過孟津,直向洛陽逼來! 古老的王城卻是一片平靜,沒有驚慌議論,沒有奔走相告,更沒有慷慨請戰。國人一如既往地在古老的井田中默默勞作,收歌著已經熟透的麰麥麳麥,悠悠然地在收過麥子的田裡翻地曠地,為秋日再種做著有條不紊的準備。王室的作坊依然叮叮噹當,官市的交易依然童叟無欺,市人的腳步依然慢條斯理。甚至洛陽城頭的王師老卒,也只對飛進城門的斥候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便依然抱著鏽跡斑斑的斧鉞矛戈在蔭涼處打盹去了。 在這幅亙古不變的悠悠圖畫中,卻有一輛軺車轔轔碾過郊野向王城疾馳。 太師顏率本來正在王田督耕,一聞驚訊便立即趕了回來。他最擔心的是,新近即位的少年天子能否經得住這次風浪?天子但有閃失,周室便將徹底被淹沒!多少年來,洛陽王室都在列國夾縫裡騰挪,頭上始終懸著不知多少口利劍,大國的威逼,小國的挑釁,從來都沒有斷過。只是借著「天子」的名義,靠著木然的忍耐,也憑著老太師與上大夫樊余小心翼翼的周旋,王室才躲過了一次又一次滅頂之災,神奇地在鼎沸的中原悄無聲息地存活了下來。可這次非同一般!這次是天下望而生畏的秦國大軍殺來,王室立時便有覆巢之危,樊餘又隱居歸山了,老太師如何不心急如焚? 一路在郊野疾行,顏率悲哀地閉上了眼睛,不禁便是老淚縱橫。 六百多年下來,天子部族的周人已經在久遠地平靜中變得麻木了,變得聽天由命了。他們不會象當今戰國庶民那樣,面對家國興亡慷慨赴戰。甚至也不會象昔年夙敵殷商部族那樣,面對亡國大險,在朝歌做最後的殊死一戰!文王作《易》,周公作《禮》,六百年安享天下貢賦,周人便漸漸成了溫柔敦厚的王化之民,尚武奮激的性格竟是絲絲縷縷地化進了這鬆軟肥沃地廣袤平原,縱然天塌地陷,也無法使他們腳步匆匆。 按說目下新天子剛剛即位,在任何一國,都正是主少國疑的動盪時期。可在洛陽則不然,不管天子換了誰,是垂垂暮年的老人,還是稚氣未脫的少年,國人都安之若素,根本不會生疑生變,仿佛這天子壓根與自己無關!國人若此,能指望他們浴血護國麼?說到底,還得靠老顏率來拼力周旋。可這次老顏率實在是心中無底,甚至連自己都產生了一種大限將至的恐懼! 「轟——轟——轟——!」 軺車剛剛穿過大漆班駁的紅色宮牆,便聽宏大沉重的鐘聲轟鳴不斷,宮城裡到處都是急促雜遝的腳步聲!老太師心中猛然一沉,腳底一跺,軺車還沒有停穩,更不待馭手過來放下車杌,竟是已經利落下車,踉踉蹌蹌便向鐘鼎廣場奔來。及至看見那座厚重拙朴的鐘亭,他卻驚訝得愣怔了,明明想喊一句,張開口竟是沒有聲音。 鐘亭下,一個身披大紅色繡金披風頭戴一頂精美白玉冠長髮披肩的少年,抱著粗大的木柱鐘杵,正奮力向大鐘猛撞!銹蝕的木屑與厚厚的灰塵激蕩飄飛,鐘亭彌漫出一片煙霧。少年卻全然沒有理會這些從未見過的髒物,只顧一下又一下地憤然猛撞,那咬牙切齒涕淚交流血脈賁張的模樣,竟使匆匆趕來的內侍與侍女相顧失色,沒有一個敢走過去。 就在這片刻之間,鐘鼎廣場已經聚來了不少臣工,宮女、樂師、嬪妃們也驚惶地擠在一起,像是一團團浮動的紅雲。王城禁軍也三三兩兩從陰暗幽深的宮門洞中跑出來,部伍不整地聚在四周,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隨後踉蹌趕來,氣喘吁吁地站在禁軍前列卻不知如何是好。大臣們的軺車陸續駛進廣場,紛紛從車上跳下奔向鐘亭。終於,顏率看見兩輛華貴的青銅軺車飛進了廣場,天子王畿的兩個諸侯——東周公與西周公竟然也匆匆趕來了。 仿佛沒有聽見雜亂的響動,也沒有看見紛至遝來的人群,少年依然抱著粗大的鐘杵,費力地一下一下地向大鐘撞去,滿臉是汗,滿眼是淚,手與胳膊已被鐘杵磨破刺爛,鮮血一滴一滴濺到大方磚上! 驚呆了的顏率終於清醒過來,大步沖進鐘亭,老淚縱橫地扯住少年衣角:「我王貴為天子,須得為天下臣民保重哪!」 少年一個踉蹌,不由便鬆開鐘杵,卻慘淡地笑著:「天子?臣民?可,可有如此天子?如此臣民?」一聲粗重的喘息,竟猛然挺身躍起,一頭撞向大鐘。一聲清脆的金玉交擊,伴著宏大的鐘聲響起,那頂精美絕倫的白玉冠被撞得粉碎,頭上一股鮮血竟是汩汩湧出! 老顏率沒有來得及抱住少年,抱著那一領扯下的大紅披風,便嘶聲哭喊著撲上去抱住了少年:「太醫——!快!太醫!」東周公西周公幾乎與太醫同時沖到,圍住少年便是一陣忙亂。大臣嬪妃老軍們不知所措,一片木然呆立,竟無聲無息地跪倒成一片。 變起倉促,老太師竟是懵了!及至太醫大汗淋漓地說了聲:「上天佑護,天子無礙」,老顏率竟頓時癱軟在地。良久回過神來,昏迷的少年天子已經被抬走了,老太師便將東周公、西周公並幾個還算管事的大臣叫到一座偏殿,商議處置這起聞所未聞的天子自殘,還得商議如何應對這滅頂之災? 跟隨天子的老內侍說:早晨起來,天子一直在在鐘鼎廣場漫步,恰好遇到孟津斥候急報軍情。老太師不在王城,天子又好奇追問,斥候便將急報交給了天子,並備細說了秦國的洶洶軍勢。天子一聽大急,立即緊急召見東周公與西周公。君臣商討了一個時辰後,老內侍便見天子漲紅著臉出了大殿,斷然下令全副儀仗出巡!老內侍好不容易聚齊了六百禁軍,卻見天子兩手包著滲血的白布走了出來。身後四名小內侍卻抬著一幅寬六尺長一丈的白布,上面是八個鮮血淋漓的大字——周室危難國人用命!這分明是天子切斷手指寫下的了。老內侍大驚失色,扯著天子衣襟便哭聲勸諫,要太醫治傷後天子再走。少年天子勃然大怒,一腳踢翻老內侍,聲嘶力竭地喝令:「走!發我國人!」 走遍了洛陽城內的國人坊區,天子慷慨激昂地喊啞了嗓子,卻只有十多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願意從軍赴戰。天子又馬不停蹄地趕到郊野,派出禁軍與內侍在郊野井田四處奔走,宣示徵發王命,可那些悠悠然的農夫們竟是沒有一個人理睬! 老內侍說:他怕天子太過傷悲,便悄悄與禁軍老將在一井旁恫嚇一群農夫,讓他們「慷慨請戰」,以撫慰天子憂國之心。可那群農夫竟是轟然大笑!一個老人說:「洛陽國人都逃光了,我等留下給天子窮耕,已經是伯夷叔齊般孤忠了!要赴戰,哼哼,我等今夜便到秦國去過好日子!誰卻稀罕守在這裡了?」嚇得老內侍與禁軍老將竟是連連賠罪,反復說天子本意是要國人奮起,不是強征拉丁。誰知不說猶可,一說之下,農人們竟是一片忿忿之聲。一個女人尖聲哭叫:「窮耕的都是隸農!不是國人!平日誰管我等死活了?要打仗了,便找我等賤民!那些王族國人都做甚去了?」 那女人的哭叫聲天子也聽見了。老內侍說,天子竟愣怔一陣,背過了身去揮了揮手。就這樣,天子悻悻地回到了王城,又在鐘鼎廣場無休止地轉悠。午後時分,老內侍便聽到了方才那不尋常的鐘聲。 「二位周公,天子與你等卻是如何商議?」老顏率歎息了一聲,已經隱隱明白了此事根源。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