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六六


  張儀有些困惑:「燕北遼東山水粗礪,一暴十寒,不合隱居,司馬兄如何要去那裡?」

  「嘿嘿,我明白了,司馬兄兵心不死,還想找個用武之地呢。」

  「偏這黑老兄賊精。」司馬錯苦笑道:「不瞞張兄,司馬氏世代兵家,不宜居於飽暖秀美之地。燕北遼東有胡人之患,戰火連綿,族人振奮為生,也不致衰敗。至於司馬錯自己,能了抗擊匈奴胡人之微末心願,也便知足了。」

  張儀不禁慨然一歎:「司馬兄癡兵若此,卻何以要離開?以秦國之雄兵,以將軍之才智,何愁不能大展宏圖?」

  司馬錯笑道:「張兄當知,你我三人,我是第一個該走的,不能留的。古往今來,為將只是一朝。哪個君王願將兵權留給隔疏老臣?況且,新朝上將軍的人選,已經是明著的了。」

  「明著的?能是誰?」張儀卻有些驚訝。

  「先是甘茂,再是樗裡疾,而後兩人顛倒。」

  「嘿嘿嘿,」樗裡疾不禁笑個不停:「你這話巫師一般,教人心裡打鼓,黑肥子能做上將軍?」

  司馬錯沒有一絲笑意:「先做半年丞相,再做上將軍。」

  「卻是為何?」樗裡疾也不笑了。

  司馬錯卻笑了:「天機不可預泄也,無可奉告。」

  驀然之間,張儀想起秦惠王的話,內心便不禁佩服司馬錯的冷靜透徹。甘茂與樗裡疾,都是所謂的文武全才,而大凡文武全才,卻在文武兩方面都不能達到自成一家的超凡境界。國君可任為武職,亦可任為文職。對於新君嬴蕩這樣嗜兵的國君,自然以上將軍為第一要職,自然要他最信任的大臣來做上將軍,這個人只能是甘茂!但嬴蕩在權力穩定後,便極有可能親自執掌兵權,那時,升遷甘茂做丞相,讓明達而不專權的樗裡疾做名義上將軍,而實際上嬴蕩自己便是三軍統帥,自然便是水到渠成的結果!如此一揣摩,司馬錯的預言便盡在情理之中。

  張儀便點頭笑道:「有樗裡兄留朝,畢竟好說多了,秦國或可度過危局。」

  「嘿嘿嘿,如此說來,張兄也要走?」

  張儀笑道:「如何?我不該走麼?張儀此等人,唯先君惠文王此等君主用得。新君不合用我,徒然相互掣肘,何如早去?」

  「蘇秦去了,張儀去了,司馬錯也去了,這天下可是寂寞了許多呢!」樗裡疾一聲歎息,張儀與司馬錯竟大笑起來。

  三人直說到四更方散。張儀回到府中,嬴華緋雲竟在書房中等得偎在一起睡著了。見張儀回來,倆人便咯咯笑著醒了過來。張儀笑道:「你倆睡吧,我要草個上書呢。」嬴華便嬌嗔道:「不睡!我倆要和你了賬!」張儀驚訝道:「了賬?了甚賬?你還想將丞相府帶走不成?」緋雲「吔!」的一聲,便笑軟在嬴華懷裡。嬴華咯咯笑道:「你才想將丞相府揣在懷裡呢。我倆要做夫人!不許你拖!」張儀恍然,一陣哈哈大笑,便一邊一個將兩個麗人擁在懷裡:「都做幾次夫人了,還想做?好!今夜便讓你倆再做夫人了!日後呀,天天做夫人!」緋雲便紅著臉笑道:「吔!羞不羞,就知道讓人家那樣做夫人!人家偏要那樣做夫人,要洞房花燭!」三人便笑做一團。

  笑得一陣,張儀道:「我要辦完三件事,倆個小哥兒才能做夫人。一是上書請辭,二是明日見君,三嘛,便是清理了那班方士。」嬴華笑道:「方士不用你清理,緋雲已經將他們打發了。」張儀驚訝道:「他們來過了?你如何打發的?」緋雲笑道:「吔!那兩個方士難纏呢,硬要一萬金,說是此行驚動了海神,回去要建造海神台謝罪!我與姐姐商議,將相府的六千金全給了他們,他們才嘟噥著走了。還神術長壽呢,活生生勒索騙錢吔!」張儀便笑了:「小哥兒童心無忌,偏是說穿了。殊不知,日後有多少君王甘心受騙呢。」想想又對嬴華道:「你那黑冰台卻是大機密,得了結一番呢。」嬴華笑道:「有人上心呢,我困在王宮那幾天,還不就在了結黑冰台?早沒我事了。」張儀霍然起身道:「如此我便來草書,兩三日內我們便走。」

  嬴華看看緋雲,緋雲便回身從書案上拿來一卷竹簡:「吔,看看,如此寫法可行?」

  張儀大是驚訝:「你寫的?」

  「吔!姐姐說,我寫,不行麼?」

  張儀不再說話,打開竹簡,卻見一篇整齊娟秀的小篆赫然在目,不自覺高聲唸了起來:「臣張儀頓首:臣蒙先王知遇,執相印二十餘載,些許微功,不足道矣!今臣年邁體衰,不堪國事繁劇,欲歸隱林泉,以開後繼之道。我王聖明神武,定能克成先王遺願,成就秦國大業!臣雖遠在山林,亦常為我王祈禱也!」張儀唸罷,喊了一聲「好!」,又呵呵笑道:「只是肉麻了一些,不象張儀了。」嬴華笑道:「但象張儀那般『我士也驕』,能走麼?蠢!」

  張儀大笑:「好!便肉麻一回,待我明日送上便了。」

  「不用你送。我們這便走。有人會送的。」嬴華突然認真起來。

  張儀一陣愣怔,一陣思忖,終於點頭笑道:「有妻如此,張儀之福也,走!」說罷便抱起嬴華大步出門。庭院中一輛篷車已經備好,緋雲悄聲笑道:「姐姐已經讓居家物事上路了,你但走人便是。」張儀笑了笑:「有兩個狐精,我便只做大丈夫了,操個甚心?」嬴華在張儀臉上打了一掌笑道:「美死你了!」張儀笑著狠狠親了嬴華一口,便鑽進了篷車。

  天色放亮,紅日躍上咸陽箭樓時,轔轔篷車已在北阪之上了。

  嬴華打開車簾笑道:「小妹,我們為夫君老哥哥唱支歌兒如何?」緋雲在車轅上笑不可遏:「吔!還夫君老哥哥呢,真是膩歪了!」張儀的鐵杖敲打著車轅,也是大笑不止:「這老哥哥麼做得好風光也!好,我也唱!」

  三人放聲唱了起來,那卻是張儀故鄉的《魏風》:

  園有美桃,其實佳餚。
  心之怡也,我歌且謠。
  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
  桑者閑閑,行與子還。
  十畝之間,行與子逝。
  不知我者,謂我心氣高……

  「啪」的一聲,緋雲揚鞭催馬,篷車便湮沒在清晨的霞光之中了。

  「老哥哥你說,目下咸陽如何?亂了麼?」嬴華笑著叫著。

  「天知道!老哥哥如何知道?」張儀一陣大笑,笑聲便隨著山風在山原間飄飄蕩去。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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