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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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唯一可知甘茂與太子內情的眼線便被掐斷了!嬴華的黑冰台,便成了只能被動守護的秘密衛士。一時無法可想,嬴華便只有再加派了三名幹員,又親自坐鎮章台宮,要確保張儀回來之前秦王無事。如此過去了十天,依然是安靜如常。 第十三日午後,太陽已經西下,蒼老乾瘦的秦惠王正在茅屋外的草地上若有所思的漫步,不時的看著太陽歎息一聲。這時,便聽守在竹林邊的老內侍長呼了一聲:「太子入宮——!」秦惠王驚訝的回過頭來,便見一身鐵甲一領披風的太子嬴蕩已經走了過來。秦惠王顯然不悅道:「此時我不見人,也不議事,不知道麼?」嬴蕩卻是一躬,高聲大氣道:「父王,二弟母子有了消息,我特來稟報。」 秦惠王驚喜道:「你說稷兒母子?哪裡來的消息?快說。」嬴蕩道:「我識得一個胡商,他從燕國來咸陽,說了二弟許多事情,還帶回了姨娘給父王的書簡。」秦惠王興奮得聲音都顫抖了:「好好好,快,進去說說,父王正念叨他母子呢。」正在此時,甘茂帶著一個掌書匆匆走來:「王有會見,請許掌書錄言。」秦惠王揮揮手道:「下去下去!本王家事,無關邦國,錄個甚言來?」說罷對嬴蕩一招手:「走,進去說。」父子二人便進了茅屋。甘茂卻沒有走遠,依然與那個掌書守侯在竹林邊上。 隱藏在小土崗松林中的嬴華大是忐忑不安,覺得太子今日來得似乎蹊蹺:既是需要一段時間敘說的家事,便當早來,如何堪堪在太陽行將落山之時到來?但無論如何,嬴華也不好公然干預太子晉見,尚且是在國君清醒時的晉見。眼見太陽緩緩的沉到了山後,半天霞光也漸漸褪去,秦惠王昏症發作的時刻已經到了,卻不見秦惠王從茅屋中出來。 便在此時,卻見太子從茅屋中沖了出來,大喊:「長史!快宣太醫!父王昏過去了!」也是秦惠王久病,太醫每在此時便守侯在竹林邊,聽得太子一聲喊,甘茂便與太醫一起沖進了茅屋!片刻之後,便聽見茅屋中哭聲大起,嬴華竟驟然昏了過去…… 醒來之時,嬴華發現自己竟躺在章台宮茅屋之中,大廳中央便是蓋著白布的竹榻,自己身邊卻站著眼睛紅腫的太子!嬴華驚叫一聲,便要翻身坐起,身子卻軟得麵團一般,不覺更是心亂如麻。太子嬴蕩卻木然道:「少姑,正是你這聲尖叫,我才知道你在這裡,將你救了過來。太醫給你服了藥,說你須得安神定心。」嬴華看看屋中甘茂、掌書、太醫、內侍等人道:「你等出去,我有話要問侄子!」 嬴蕩便吩咐甘茂等人退到屋外,回頭道:「少姑,有話你便問了。」嬴華冷冷道:「你父王如何去的?你說。」嬴蕩依舊木然道:「天將傍晚,我正要告退,父王卻讓我稍等,說要給我叮囑一件事情。叮囑的話還沒說出口,父王便叫了一聲,跌倒在榻下,神志便昏迷了……我出來喚進太醫,父王便去了。」 嬴華愣怔片刻,冷笑道:「我問你,你明知父王日暮發病,何以恰恰在日暮之前來見?」嬴蕩道:「我午後接到二弟消息。長史說,當及早說給父王,讓他高興。出城過酆水,卻耽擱了半個時辰,就有些晚了。」嬴華問:「因何耽擱?」嬴蕩道:「渡船壞了,正在修繕。」 嬴華覺得此中疑點太多,一時竟是理不清楚,便不再追問。嬴蕩卻問:「少姑與父王情誼深厚,請教誨侄兒,如今該當如何?」嬴華氣恨恨道:「有人知道呢,何須問我?」嬴蕩便不再說話,只是木木的戳在那裡,竟是失魂落魄一般。 當晚,嬴華便與秦惠王的屍身一起,被秘密運回了咸陽。 次日清晨,太子嬴蕩在王宮東殿舉行了秘密會商,除了司馬錯、樗裡疾、甘茂三人外,嬴華也被抬到了殿中。甘茂備細稟報了秦王「不救而亡」的經過。嬴蕩放聲大哭,痛駡自己犯了彌天大罪,請求為父王殉葬。司馬錯與樗裡疾都看著坐榻上的嬴華,顯然是盼望她說話。嬴華卻長長的歎息了一聲哽咽道:「王兄已去,不能複生,諸位但以大局為重了。」甘茂便立即跟上,慷慨陳說危局,請立即擁立太子即位,以防六國乘虛而入!司馬錯與樗裡疾也是無話可說,竟都默默點頭了。三日後,王宮詔告朝野:秦王不幸病逝,隆重發喪,太子嬴蕩即位為新秦王。 那日晚上,守護太醫終於說公主康復了,嬴華才回到了丞相府,便連夜出城來找張儀…… 「大姐,怎麼虛成了這模樣?」緋雲為嬴華不停的揩拭著額頭汗水,竟是說不出的驚訝。 嬴華面色蒼白的倚在緋雲身上:「我,我,散了架一般,一絲功夫也沒有了。」 「大姐!」緋雲抱住嬴華便大放哭聲,一種深深的恐懼竟使她渾身瑟瑟發抖。 張儀一直在沉默,一直在思索,竟象一尊石雕般紋絲不動。良久,他長籲一聲道:「緋雲,拿我的令箭,到函谷關調一輛篷車出來。」緋雲便飛馬去了。嬴華這才恍然問道:「方士找到了麼?如何只你們倆回來?」張儀拍拍嬴華道:「方士在後面。你目下甚也莫想,只閉眼歇息便了。」嬴華粲然笑道:「你真好。那方士還會到咸陽麼?」張儀笑道:「你放心便了。一旦沾上,他們才不會輕易走呢。」 片刻之後,緋雲便從關內趕來了一輛四面包裹嚴實的篷車。張儀斷然道:「走,回咸陽。」說罷便抱起嬴華坐進了篷車。緋雲將三匹駿馬拴在車後,便上了車轅,一聲鞭響,篷車便轔轔進關。篷車不能快馬奔馳,加之嬴華虛弱不耐顛簸,函谷關到咸陽竟整整走了三日。一路上,張儀也不進郡縣官府,只是全副身心照料嬴華,倒也平安無事。。 這日傍晚進得咸陽,張儀草草梳洗了一番,便來到樗裡疾府上。樗裡疾見是張儀,便嘿嘿笑道:「走,找司馬錯,你我說不明白。」兩人來到上將軍府邸,卻見這平日裡車馬如梭的車馬場竟是空蕩蕩黑黝黝的,既無車馬,更無燈火,連那兩排釘子般肅立的武士也沒有了,只有一盞在風中搖曳的大方燈孤懸門廳,竟是幽靜得有些寥落。 張儀不禁便歎息了一聲。樗裡疾卻嘿嘿笑道:「司馬錯堂裡清哩,早早便這般收斂了,比你我眼亮多了。」張儀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向裡走。門廳下一看,大門竟是關閉的。張儀便啪啪拍著門環高聲道:「有客來訪——!」大門便隆隆開了,家老匆匆迎來當頭便是一躬:「我家主人臥病謝客。既是兩位丞相,請隨我來。」便提著一盞燈籠將兩人領進了後園。 張儀從來沒有進過司馬錯的後園,月下朦朧望去,這座後園竟比自己丞相府的後園還大了許多!奇怪的是,這座後園卻沒有尋常庭院園林的水面亭台假山竹木花草,竟是層層疊疊的小山包與曲曲折折的小水流堵在眼前,走在其中,羊腸小道千迴百轉,竟是入了迷宮一般!張儀驚訝笑道:「司馬錯這是做甚?林苑搞成了墳園一般。」樗裡疾嘿嘿嘿一陣道:「沒看懂?這是司馬氏絕技呢,天下活山水,君上特許建造的。看看,這兒便是函谷關了。」 張儀就著月光仔細看去,果然見「連綿群山」中一道長長的峽谷,峽谷入口處赫然一座「雄關」,關外便是浩浩一條「大水」!張儀頓時明白,一路指點道:「這是大河了,那是虎牢山、孟津渡,這邊是河外、安邑,啊,這裡是我家了!」一陣感歎便問家老:「上將軍卻在哪裡啊?」家老笑道:「家主人正在燕山遼東,請這邊走了。」樗裡疾便嘟噥道:「燕山?遼東?司馬錯又想做甚了?」 一時來到「燕山遼東」地面,便見一人布衣散發臨「海」而立,顯然正在入神,竟對身後腳步渾然無覺。樗裡疾啪啪拍掌嘿嘿嘿笑道:「司馬上將軍,還想去遼東打仗麼?」司馬錯驀然回身笑道:「呀,丞相到了。來,這海邊正有幾塊岩石,便在這裡坐了吧。家老,搬幾壇酒來!」 「海」雖不大,岩石卻是地道,光滑平坦,臨「海」突兀而立,明月之下風聲蕭瑟,竟是別有一番韻味。片刻之間老酒搬來,就著幾塊軍中常見的幹牛肉,三人便對坐飲了起來。 「司馬兄,樗裡兄,」張儀笑道:「人生終有聚散,我三人共事二十餘年,只怕也到了各謀出路的關口。張儀鞍馬未歇,便來與二位相聚,為的便是各明心事,好將樞要國事對新朝有個交代,亦公亦私,惟求真心便了。」 「嘿嘿嘿,」樗裡疾先笑了:「我看司馬兄是雄心不老,還想打幾仗呢。」 「哪裡話來?」司馬錯淡淡笑道:「我在後園徜徉,原本是要思謀個落腳之地,看來看去,還是燕北遼東合於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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