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二六


  片刻之後,兩車入宮,徑直駛到那座東暖殿前。車馬方停,齊宣王便笑吟吟迎了出來:「丞相光臨,田辟疆幸何如之?」張儀也是深深一躬:「齊王出迎,張儀幸何如之?」齊宣王竟過來扶住了張儀,又拉起張儀的一隻手,笑吟吟的與張儀比肩入殿。暖烘烘的小殿中除了王座,便只設了兩張臣案,彌漫著一種密談小酌的融融氣氛。時當早膳方罷,座案上的白玉盞中便是滾燙的蒙山煮紅茶,當真是十分的愜意。對於一向在臣下面前講究尊嚴的齊宣王來說,如此做法也實在是頭一遭。

  張儀卻絲毫沒有受寵若驚的謙恭謝詞,反倒是坦然入座,將那支亮閃閃的鐵杖往手邊一搭,便端起茶盞品啜起來。孟嘗君看了看張儀,皺皺眉頭便在對面坐了下來。

  「今日請丞相一晤,原是田辟疆要討教一二。」齊宣王悠然開口了:「方今合縱已散,列國又回舊日大勢,望丞相對齊國莫做敵手之想,為田辟疆排難解惑。」

  「齊王但有所問,張儀自當坦誠做答。」

  「聽說楚燕趙韓都在密謀籌劃,要再次變法,是否真有其事?」

  張儀笑道:「此乃斥候職事,齊王當比張儀所知更多了。」一句詼諧,便撂開了這個證實傳聞的難題。齊宣王竟被張儀說得笑了:「何敢以丞相為斥候?若果真變法,丞相以為哪一國可成?」張儀笑道:「此乃天意,齊王問卜太廟,大約龜甲蓍草總是知曉了。」齊宣王雖然笑臉依舊,眉頭卻是皺了起來。孟嘗君不禁高聲道:「我王就教國事,丞相何須戲謔如此?」張儀坦然笑道:「非張儀戲謔,實是齊王戲謔國事了。」齊宣王驚訝道:「丞相何出此言?變法之事不能問麼?」臉上便有些不悅。

  張儀依然不卑不亢的笑著:「齊王可知太公姜尚此人?」齊宣王道:「太公乃齊國第一國君,誰個不知?」張儀笑道:「太公曾在太廟踩碎龜甲,齊王可知?」齊宣王驚訝道:「有此等事?卻是為何?」張儀侃侃道:「武王伐紂,依成例在太廟占卜吉凶。龜甲就火,龜紋正顯之時,太公驟然沖入太廟,踩碎龜甲,大聲疾呼:『弔民伐罪,天下大道!當為則為,當不為則不為,何祈于一方朽物?!』正當此時,天空雷電交加,大雨傾盆,群臣驚恐。太史令請治太公褻瀆神明之罪。武王卻對天一拜,長呼:『天下大道,當為則為,雖上天不能阻我也!』便即發兵東進,一舉滅商。」

  齊宣王尷尬的笑了笑:「丞相之意,本王無須過問他國變法?」

  「張儀明白齊王心意:既不想落他國之後,又惟恐變法不成,反受其累。」一句話便說得齊宣王睜大了眼睛,接著便道:「變法者,國之興亡大道,滿腹狐疑四面觀瞻,而能變法成功者,未嘗聞也!國情當變則變,當不變則不變,與他國何涉?此等國策大計,齊王卻只問傳聞虛實,只問吉凶成敗,張儀何能斷之?以狐疑僥倖之心待邦國大計,豈非戲謔於國事?」

  這一番話卻是正氣凜然擲地有聲,孟嘗君大是佩服,不禁站起來對齊宣王拱手慨然道:「丞相之言,治國至理,祈望我王明鑒!」

  齊宣王本想請博聞廣見的張儀好好的說說列國見聞,順便透漏一些這幾個嚷嚷變法的國家的內幕實情,再替自己參酌一番,齊國應該如何應對?看著宮牆外冰涼呼嘯的海風掠過,在木炭通紅的燎爐旁聽著軼聞趣事,齊宣王的確想愜意的享受一個有趣的冬日。就本心而言,無非想在這個秦國丞相面前憂國敬賢一番,以遮掩昨日對蘇秦的不敬罷了。不想鬼使神差的從變法問起,竟被張儀當真教誨了一通,不禁大是不快;然則,不快歸不快,面對秦國這個氣焰正盛的權臣,再加上一個不識趣的孟嘗君,齊宣王也只能窩在心裡。沉思狀的沉默了片刻,齊宣王便大度的笑了笑:「丞相金石之言,田辟疆銘刻不忘,容我忖度幾日,若有難事,再請教丞相了。」

  張儀心中雪亮,站起來笑道:「齊王國務繁忙,張儀送齊王一樣物事,便即告辭。」

  「何敢勞丞相贈禮?多有慚愧了。」齊宣王又高興起來,畢竟,這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

  張儀回身對殿口內侍吩咐道:「請我行人入宮。」

  內侍一聲傳呼,嬴華便捧著一個銅匣走了進來,呈到齊宣王案前打開。齊宣王一看,卻是整整齊齊的幾卷竹簡,不禁笑道:「丞相送我何書啊?」

  「啟稟齊王:這不是書卷,這是各國議定的變法舉措。」

  「這?這?如何使得?」齊宣王竟是愣怔了,他向各國派出了那麼多坐探斥候,報來的也只是各種皮毛消息而已,實際的變法舉措如何能輕易得到?張儀縱然知曉,又如何肯輕易送給他國?一時之間,齊宣王竟有些懷疑張儀又在作弄他。張儀卻坦然笑道:「齊王莫擔心,這是張儀自己歸總的,大體不差。其所以送給齊王,是因了齊王有變法大志。」

  「丞相過獎,何敢當之?」齊宣王頓時高興起來,竟謙恭得自己變成了臣子一般。

  「然則,張儀以為,齊王若得變法,非一人不能成功!」

  「何人?丞相但講。」

  「蘇秦!」張儀面無表情:「非蘇秦不能成功。」

  齊宣王大是驚訝,與孟嘗君相互看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就在這片刻愣怔間,張儀已經篤篤出宮去了。望著張儀踽踽獨行的背影,齊宣王搖搖頭:「此人當真不可捉摸也。」孟嘗君對張儀的突然變化也是一團迷霧,小心翼翼試探道:「我王是說,張儀舉薦不可信?」齊宣王頗為神秘的低聲道:「你是不曉得,屈原暗殺張儀,本是蘇秦與屈原同謀,後見張儀,卻知情不言,以致張儀遭遇截殺,變成了瘸腿。你說,張儀不記恨蘇秦?」孟嘗君笑道:「臣執邦交,尚且不知此事,實在慚愧。」齊宣王呵呵一笑:「此事大有文章,還得看看再說。」

  孟嘗君出宮,便直奔驛館而來。張儀正在庭院草地上獨自漫步,見孟嘗君大步匆匆走來,不禁笑道:「看來,孟嘗君也有黑臉的時候了。」孟嘗君拉起張儀便走:「這庭院隔牆有耳,到裡面去說。」張儀卻是不動:「孟嘗君,你就是在這裡喊破天,也沒人敢傳出去,說吧。」孟嘗君道:「別那麼自信,蘇秦張儀結仇,齊王如何知道?」張儀淡淡笑道:「權臣嫌隙,名士恩怨,時刻都在天下口舌間流淌,過得兩年,只怕連鄉村老嫗都當故事說了。」孟嘗君道:「如此說來,你是有意報復蘇兄了?」

  「此話怎說?」張儀倏的轉過身來,語氣冰冷得刀子一般。

  孟嘗君目光炯炯的看著張儀:「既明知齊王知曉蘇張成仇,卻要以仇人之身舉薦蘇秦,使齊王狐疑此中有計,進而不敢重用蘇秦。此等用心,豈非報復?」

  張儀看著鄭重其事的孟嘗君,卻突然笑了,鐵杖篤篤跺著草地:「孟嘗君啊,你為權臣多年,竟不解帝王之心?記住一句話:加上你的力保,齊王必用蘇秦!」

  「何以見得?」孟嘗君逼上一句。

  張儀悠然笑道:「蘇張但有仇,天下君王安,孟嘗君以為然否?」

  孟嘗君身為合縱風雲人物,如何不知六國君臣對蘇秦張儀合謀玩弄天下於股掌之間的種種疑惑?甚至就是四公子之間,也沒有少過這種議論,心念及此不禁恍然道:「如此說來,張兄是有意在成仇時節,舉薦蘇兄了?」

  「如此機會,也許只有一次。」

  「好!」孟嘗君拍掌笑道:「兩兄重歸於好,田文設酒慶賀!」

  「錯。」張儀跺著手杖冷冷道:「不想讓大才虛度而已,與恩怨何涉?」說罷竟跺著鐵杖逕自去了。孟嘗君愣怔半日,只好搖搖頭沮喪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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