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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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新朋舊情盡路營 回到府中,張儀立即吩咐緋雲備酒,自己則親自去偏院請來了孟嘗君。 酒罈一打開,孟嘗君便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好!真正的百年趙酒,張兄信人也!」張儀笑道:「孟嘗君是誰?張儀敢騙麼?」孟嘗君哈哈大笑:「未必未必,今日此酒,敢說不是買我了?」張儀也是一陣大笑:「孟嘗君膽大如鬥,心細如發,果然名不虛傳!」說著舉起面前大爵:「來,先幹一爵再說了。」 一爵下肚,張儀品咂著笑道:「敢問田兄,齊國可想變法?」 「想啊。」孟嘗君目光閃爍著卻不多說。 「想在秦國請一個變法國師麼?」 孟嘗君哈哈大笑:「妙論!張兄想做天下師了?好志氣!」 張儀詭秘的笑了:「你別說嘴,先看看這件物事了。」說著從案下拿出一卷竹簡遞了過去。孟嘗君打開一看,竟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愣怔得一陣,慨然拍案:「天下之大,當真無奇不有!田文可是開眼界了。」張儀搖頭悠然一笑:「奇亦不奇,不奇亦奇。你先說說,這趙雍究竟意圖何在?」 孟嘗君思忖良久,卻只是微微一笑。 「不願說?還是不敢說?」張儀目光炯炯的看著孟嘗君。 「豬往前拱,雞往後刨,各有活法罷了。」孟嘗君歎息了一聲。 張儀哈哈大笑:「妙辭!你我同去邯鄲,看看這豬如何拱法?」 孟嘗君眼睛一亮:「好!便去看看這頭笨豬。」 一通酒喝了一個多時辰,孟嘗君仿佛換了個人似的,竟沒有了爽朗的笑聲,只是自顧飲酒,對張儀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應酬著。 三日之後,一行車馬便東出咸陽轔轔上路了。張儀此行輕車簡從,只有一個百人隊做護衛騎士,竟是比孟嘗君的門客騎士還要少。可孟嘗君卻留意到了,張儀的隨員中多了幾位雖然是尋常甲胄,卻隱隱然是百戰之身的神秘人物。雖說與張儀甚是相投,可孟嘗君畢竟身為重臣久居高位,深知邦交大臣間「可交人不可交事」的來往準則,更何況面對秦國這樣的對手國家的丞相?於是,一路上竟只是海闊天空痛飲酒,絕不主動涉及公事,更不與張儀的隨員私下說話。反倒是張儀無所顧忌,每日宿營痛飲,都要說一陣趙國,說一陣秦國,間或也說一陣自己的使命與身邊的隨員人等。將到邯鄲,孟嘗君對張儀此行的諸般事務,竟也有了八九不離十的瞭解。 這日天將暮色,車馬便在漳水北岸紮營。漳水距邯鄲不過二百多里路程,明日起早上路,大半日便可抵達。這種分際,在車馬商旅便叫做「盡路營」——來日路盡,大抵總要酒肉一番的。特使人馬若無急務,大體上便也與商旅路人的傳統一樣。張儀與孟嘗君都是經年遠足的名家,自然更要借著這個由頭痛飲一番了,大帳中風燈點亮,兩人便人手一方幹牛肉,談笑風生的喝了起來。 「田兄啊,趙國軍力比齊國如何?」飲得幾碗,張儀又扯上了國事。 孟嘗君笑道:「不好說,趙齊似乎還沒打過仗。」 「噢?」張儀又是詭秘的笑了笑:「燕韓也沒打過仗,也不好說麼?」 「那好說。韓國弱小,自然不如齊國。」 「趙國大麼?比韓國多了五個縣而已。」 孟嘗君不禁笑道:「張兄啊張兄,你無非是想讓田文說:趙國戰力與齊國不相上下,是麼?」 「不是要你說,卻是你不敢自認這個事實,可是?」 孟嘗君苦笑著點點頭:「就算是吧,你又有題目了?」 「敢問孟嘗君,」張儀煞有介事的笑著:「你若是趙雍,最想做甚事?」 「田文不是趙雍,也不是趙雍腹中蟲子。」孟嘗君也是煞有介事。 「再問孟嘗君:趙雍要做的這件事,對齊國有沒有好處?」 孟嘗君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張兄啊張兄,齊趙老盟,離間不得的!」 「錯。那要看是不是離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離間誰了?」張儀微笑著搖頭。 「我想想……」孟嘗君舉著的酒碗停在了半空。 「敵無恒敵,友無恒友。孟嘗君,記住這句話,便是謀國大師了。」張儀只是悠然笑著。 「敵無恒敵,友無恒友,世事無常了?」孟嘗君舉著酒碗兀自喃喃。 「非也。」張儀哈哈大笑:「邦國之道,唯利恒常!」 孟嘗君冷冷打量著張儀,眼中射出異樣的光芒,有些冰冷,又有些迷茫,似乎已經不認識面前這個令他傾心的名士了。張儀卻沒有絲毫的窘迫,竟也坦然的迎接著孟嘗君的目光,臉上甚至還掛著幾分微笑,良久無言,孟嘗君竟默默的走了。 「呱嗒」一聲,後帳棉布簾打開,嬴華走了過來:「是否太狠了?不怕適得其反?」 張儀笑著搖搖頭:「孟嘗君之弱點,在於義氣過甚,幾瓢冷水有好處。」 「齊趙老盟,不要又逼出一個屈原來。」嬴華顯然還是擔心。 「孟嘗君不會成為屈原,平原君也不會成為屈原。」張儀在帳中轉悠著,那支精緻閃亮的鐵杖篤篤的點著:「屈原之激烈,在於楚國至上,任何傷害楚國利益與尊嚴的人與事,屈原都會不顧一切的復仇,哪怕此人曾經是他的至交知音,也會在所不惜。孟嘗君卻是義氣至上,在國家利益與友情義氣相左時,他甚至很難有清楚的取捨,你說他會成為屈原?」 嬴華輕柔的笑了:「但願無事,我只是怕再遇上郢都那樣的險情。」 「怕甚來?至多再加一支鐵杖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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