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一三


  「哎呀武信君,子之保駕,蘇秦變法!不好麼?」子之拍著書案一陣大笑。

  蘇秦心中怦然一動,正待開口,卻又硬生生忍住,淡淡笑道:「茲事體大,蘇秦從來沒有想過,從長計議吧。」

  「好,多想想也好,我等你便了。」子之突然壓低聲音道:「還有一事,請武信君恕罪。」

  蘇秦很不喜歡這種一驚一乍,皺著眉頭道:「你就說吧。」

  「燕王癱病期間,武信君不在國中,燕王便要我署理丞相府政務。子之事先言明:只是代為署理,武信君回燕即交還權力。可燕王不答應,說丞相未必再回燕國,硬是宣來一班大臣,讓我做了丞相……」子之歎息了一聲,流露出深深的歉意:「子之愧對武信君,特來說明,明日你我面見燕王,我即交還丞相印信。」

  驀然之間,蘇秦恍然大悟,笑了笑道:「丞相便丞相,那是國家公器,又不是你借我的物事,能還回來麼?」

  「只要子之堅執不受,自然能歸還回來。」

  蘇秦哈哈大笑:「子之啊子之,蘇秦豈是討官做之輩?你便做丞相何妨?只要你真正變法,真正使燕國強大,蘇秦何須斤斤計較?」

  「武信君大義高風,子之敬佩之至。」

  送走子之,蘇秦竟前所未有的失眠了,想了整整一夜,卻不知究竟想了些什麼,更不知道想清楚了什麼。天亮時終於朦朧睡去,日上半山時卻又被老僕喚醒了,說上卿親自駕車來接他進宮了。蘇秦只得起來梳洗一番,便出來上了子之高車進宮去了。

  踏進王宮,蘇秦便覺得氣氛有異。燕國宮殿雖然窄小陳舊,平日裡卻也是一片生氣。尤其是燕易王成年即位,一心要振興燕國,操持國務一點也不鬆懈,日每吏員如梭,宮中總是忙忙亂亂的。今日進宮,偌大車馬場竟沒有停放一輛官員軺車,進得宮門,兩廊官署更是冷冷清清,只有管轄王室事務的兩三處開著門有吏員身影,其餘竟是一概關閉。蘇秦不禁大是困惑:燕王病了,難道國務也停止了?

  子之見蘇秦眼神不對,便指點著笑道:「我一個忙不過來,也是偷懶,便讓這些官署都遷到我府上去了。」蘇秦心中一沉,臉上卻笑著:「上卿果然不凡,只差將王宮搬走了。」子之大笑道:「武信君卻是迂腐了,無論搬到哪裡,只要將事情辦好不就完了?」蘇秦想趕快見到燕王,也不說話,只是大步向深處走去。

  進入第四進,便是燕王經常召見朝臣的兩座偏殿,過了偏殿便是正殿,一過正殿便是燕王書房與典籍庫。這些地方蘇秦都很熟悉,惟獨沒有來過後宮。步入書房回廊,便聞一股草藥氣息撲面而來,蘇秦不禁大皺眉頭。來到寢宮庭院,藥味兒更是濃郁。蘇秦抬頭一看,庭院池邊竟鋪滿了草席,席子上晾滿了黑糊糊的藥渣!藥渣席邊,好幾個太醫在蹬著藥碾子碾藥,呼嚕咣當一片,直與製藥作坊一般。

  子之低聲道:「東胡神醫的方子:服用湯藥之後,藥渣碾成粉末吃下。」

  蘇秦陰沉著臉走進了寢宮,遠遠便聽大木屏外的老內侍高聲長宣:「武信君上卿到——!」蘇秦一怔,便聽見裡面一陣急劇的咳嗽喘息。內侍此時連忙躬身閃開:「燕王召見,武信君上卿請——」

  蘇秦早就聽燕姬說過,燕王宮狹小粗簡,惟有寢宮高大寬敞,白日裡陽光一片,分外明亮。但是轉過大木屏風,眼前竟是一片幽暗,窗戶關閉,帳幔低垂,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四處彌漫,厚厚的帳幔中劇烈的咳嗽喘息之聲竟不能停止,聽得蘇秦分外揪心。

  子之捏著鼻子在蘇秦耳邊道:「東胡神醫說:不敢見風。」

  蘇秦終於忍不住了,對著帳幔深深一躬,高聲道:「臣蘇秦啟稟我王:蘇秦通曉醫道,此乃東胡巫術,摧殘性命,百害而無一利!臣請我王立即裁撤,改用我華夏醫藥救治!」

  帳幔後傳出一陣更為急劇的咳嗽喘息聲……蘇秦對四名侍女斷然揮手:「快!撤去帳幔,打開窗戶,搬走藥渣,立即收拾乾淨!」

  侍女們驚恐的望著子之,卻沒有一個人敢動。蘇秦微微冷笑道:「上卿大人,這是東胡巫術?還是薊城人術啊?」子之看看蘇秦鐵青的臉色,突然大笑:「武信君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啊!那就撤,快!撤了!」

  幾名侍女立即忙不迭動手,拉開圍牆大帳,打開全部窗戶,又收去臥榻帳幔,搬走屋中所有藥渣與不潔之物……片刻之間,寢宮中便是陽光明媚和風徐徐,大是清新宜人!蘇秦向臥榻一看,卻驚訝得釘在了那裡——陽光之下,臥榻人形如鬼魅:一身髒汙不堪的布衣,面色蒼白如雪,眼眶深陷成了兩個大洞;一頭黃發散披在肩,一臉血紅的鬍鬚雜亂的虯結伸張著;嘴巴艱難的開合喘息著,口中卻黑洞洞的看不見一顆白牙!若非親見,蘇秦如何能想到這便是幾個月前英挺勃發的燕易王?驀然之間,蘇秦心中閃過了齊桓公姜小白爬滿蛆蟲的屍體,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哦哦,噢啊……」燕易王含混不清的喘著叫著,木呆呆的看著蘇秦。

  蘇秦走到榻前:「臣,蘇秦參見燕王……」

  燕易王艱難的喘息著,深陷的眼眶中流出了細細的兩行淚水。蘇秦道:「臣請為燕王把脈。」說罷便跪坐榻前,拉過燕易王乾柴一般的枯手,剛一搭脈,蘇秦心中便猛然一跳,良久,蘇秦站起來肅然一躬:「臣啟燕王:醫家至德,不諱言誤事;燕王脈象,來日無多,須及早安排後事了……」燕易王眼眶中又湧出了兩行細淚,那只枯瘦的右手卻艱難的搖動著,蘇秦一看,子之正站在燕易王右手。

  蘇秦正色道:「上卿,宣召太子吧。」

  子之沉重的歎息了一聲,轉身命令內侍:「宣召太子進宮。」內侍便匆匆去了。

  蘇秦猛然想起一人:「敢問上卿,櫟陽公主為何不在燕王身邊?」

  「秦人沒個好!」子之憤憤道:「燕王一病,她便回咸陽省親去了。」

  蘇秦心有疑雲,便瞄了一眼燕易王。燕易王微弱的目光連番閃爍,卻只是喘息咳嗽著無法說話,一陣默然中,寢宮門廊下的內侍一聲長呼:「太子到——!」蘇秦抬頭一看,一個面目疏朗神情卻很萎縮的高冠青年,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蘇秦深深一躬:「臣蘇秦,參見太子。」太子遊移的目光中閃出了一絲驚喜:「你便是武信君蘇秦?好……」卻又突然打住,匆匆走到榻前對著怪異可怖的燕易王躬身一禮,便默默的釘在了那裡。

  燕易王空洞的目光盯住了蘇秦,又看了看太子。蘇秦默默走到榻前。燕易王艱難的拉住了蘇秦與太子的手,將太子的手塞進了蘇秦的手中,喉頭發出一陣含混的叫聲與喘息。蘇秦高聲道:「燕王毋憂,蘇秦當竭力輔佐太子!」燕易王喘息稍平,又看看走到榻前的子之,又將子之的手塞進了太子的手中。子之朗朗高聲:「我王放心去吧,子之力保太子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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