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一二


  ▼二、蘇秦陷進了爛泥塘

  蘇秦離開了楚國,心灰意冷的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南下時躊躇滿志,要一心與屈原春申君合力,扭轉楚國危局,為合縱保留最堅實的一塊立足之地,也與張儀進行一次面對面的縱橫較量,不想倏忽之間竟是急轉直下,結局亂得一塌糊塗,原因卻是莫名其妙!作為合縱一方,是徹底失敗了:非但沒能扭轉楚國,反而使其餘五國更加離心。秦國呢,同樣是失敗了:非但張儀險遭暗殺,最終也還是沒有避免一場惡戰,竟前所未有的折損了六萬新軍銳士!楚國呢,更是最大的輸家:朝局大亂新派湮滅且不說,積數年心血所訓練的八萬新軍連同兩三萬老軍,也全數賠了進去!同時還結下了一個最兇狠強大的仇敵,將無可避免的永遠不得安寧了。

  細思其中因由,竟是千頭萬緒令人扼腕歎息。楚懷王是千古罕見的抽風君主,時而聰明機斷,時而顢頇紈絝,彎子轉得常常令人哭笑不得;屈原則是千古罕見的激烈偏執,恨便恨死,愛便愛死,意氣極端得全然沒有回旋餘地;春申君呢,機變詼諧且頗有折衝之能,但卻少了一些堅剛與大智,既影響不了屈原,又影響不了楚王,硬生生的無可奈何;昭雎陰沉狡黠又極是沉得住氣,鄭袖聰敏貪婪偏又能適可而止……面對楚國如此亂象,幾乎每個人都是蘇秦的對手,卻教蘇秦如何對付?張儀號稱天下第一利口,能事之極,還不是無法將楚國亂象理順到秦國和局之中?

  到頭來竟是三敗俱傷,卻不知道罪責在誰?似乎一切都是屈原攪亂了的。可是,若沒有屈原的強硬,楚國還不是納入了秦國算盤?屈原既強力扭轉了楚國倒向秦國,又完全堵塞了楚國重入合縱,更是一舉毀滅了楚國變法的希望。功也罪也,孰能說清?

  一路之上,蘇秦思慮著念叨著揣摩著,最後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團糨糊,末了只好長歎一聲:「人算何如天算?當真天意也!」想想合縱以來的坎坷,蘇秦無可奈何的笑了。難道不是天意麼?每到窮途末路,蘇秦必得從燕國開始。合縱發端于燕國,每次大挫,竟都只有回燕國這一條路!弱燕生蘇秦,強秦成張儀,看來這也是天意了。

  「二哥——!二哥——!」

  蘇秦驀然驚醒,卻見一騎快馬飛馳而來,馬上騎士斗篷招展搖手長呼,不是蘇代卻是何人?蘇秦四面一張望,卻發現竟然已經到了薊城郊野,低聲嘟噥一句「好快」,便跳下了軺車,坐在道邊一塊大石上等候蘇代。

  「二哥,回來得好!我們正等你呢。」蘇代下馬,不斷拭著臉上的汗水。

  蘇秦笑道:「三弟啊,你知道我回燕國?」

  「不知道,我正在城外狩獵,看見了蘇字大旗,不是二哥卻是誰?」

  「一個人狩獵?」

  「不是,子之邀我一起狩獵的。你看那兒——」

  蘇秦目力雖差,卻也看見了遮天蔽日的煙塵中翻飛的大旗與衝鋒馳騁的馬隊,看那氣勢,少說也有三五千騎兵。蘇秦不禁皺起了眉頭:「子之又在炫耀燕山鐵騎了?」蘇代笑道:「二哥不知,子之目下可是威風起來了,軍政大權一把抓呢。」蘇秦冷冷道:「燕王那麼相信他?」蘇代道:「燕王病了,癱了,將國事都交給了子之。」

  蘇秦大是驚訝,走時還好端端如日中天的一個燕王,如何就癱在了榻上?莫非是子之……蘇秦脊樑一陣發涼:「快說,燕王怎麼病的?」

  「前次狩獵,燕王從馬上摔了下來傷了腿,後來便日益沉重,最後便癱了。」

  「燕王精於騎射,如何能摔下馬來?」

  「子之說:那是一匹東胡野馬,燕王冒險嘗試,被野馬掀翻的。」

  蘇秦沉默良久淡淡一笑:「去看過燕姬麼?」

  「去過兩次,想給她送點東西,卻沒有見到人,可能雲遊去了。」

  蘇秦又是一陣沉默:「你先去吧,記住,不要對子之說我回來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蘇代似有困惑,卻也習慣了聽蘇秦吩咐,便上馬一鞭去了。

  眼看著煙塵消散,狩獵馬隊卷旗收兵,蘇秦才上了軺車偃了大旗,靜悄悄的繞到最僻靜的北門進了薊城,回到府中便吩咐關了大門,沐浴梳洗之後便進了書房,要一個人好好想想燕國這幾件事兒。誰知剛剛落座,總管老僕便走了進來低聲道:「大人,上卿來了。」蘇秦一怔:「上卿?他如何知道我回來了?」老總管默默搖頭,蘇秦道:「你去說,我路途受了風寒,已經臥榻歇息,改日上門回訪便了。」老總管看看蘇秦,卻沒有走。蘇秦不耐道:「沒聽見麼?去呀。」老總管低聲道:「老朽本不該多嘴,大人還是不要回絕的好,上卿在薊城可是……」老人眼光閃爍,似乎不敢往下說了。蘇秦想了想:「也好,去請他進來吧。」老人猶豫道:「大人不去迎接?」蘇秦不禁笑了:「我是封君開府丞相,他只是上卿,知道麼?去吧。」

  片刻之間,書房外腳步騰騰,子之赳赳走了進來,還是一身軟甲一領戰袍,手中一口長劍,人尚在廊下,響亮的笑聲已經響徹了庭院:「武信君當真雅興,悄悄歸燕,也不給子之一個接風的機會!」隨著笑聲進門,人已一躬到底:「武信君,子之有禮了。」蘇秦淡淡笑道:「甲胄上卿,禮數倒是周全呢,請入座了。」子之哈哈大笑一陣,便坦然入座,順手將長劍橫在了案頭。總管老僕上了茶,便悄悄的守到廊下去了。

  「楚國震澤吳茶,上卿以為如何?」

  「好看,太淡。」子之笑道:「還是燕山粗茶來勁兒,剋得動牛羊肉。」

  「見仁見智,一家之言了。」

  子之對蘇秦的揶揄似乎渾然無覺:「武信君啊,多日等你歸來,四處派出遊騎斥候探察你的動靜,非有他意,只是想與你商議一件大事。」

  見子之坦誠,蘇秦的一絲不快已經消散:「大事?上卿請講。」

  「在燕國變法!」

  蘇秦大是驚訝,沉默著半日沒有說話。子之打量著蘇秦笑道:「武信君以為子之粗蠻,不堪變法?」蘇秦默默搖頭,卻還是沒有說話。子之道:「武信君啊,變法有內外兩方條件,而今大勢已變,燕國內外皆宜變法,如何武信君倒狐疑起來?」

  「你且說說,燕國如何內外皆宜了?」蘇秦終於說話了。

  「先說外勢:秦國慘勝楚國,遭受重創,三五年內不會在中原生事,趙齊魏楚四大國內事頻仍,更無力威脅燕國,如此燕國便有了一段安穩時日;再說內事:燕王賢明,委大政於你我,新派已經成了氣候,老世族沒有實力抗衡,此時若在燕國變法,豈有不成之理?」

  「那麼,你準備如何變法?」

  子之哈哈大笑:「武信君何其糊塗?變法是你的,問我何來?」

  「你要變法,如何又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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