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八六


  一黃衣高冠者憤然高聲道:「在下莊辛。先生做了秦國丞相,又做魏國丞相,首鼠兩端,吃裡扒外,不怕天下笑駡了?」

  張儀縱聲大笑:「莊辛妙人也!先生本是楚人,卻在齊國做事,莫非也是吃裡扒外首鼠兩端?六國合縱,蘇秦身佩六國相印,豈非成了吃裡扒外首鼠六端?我秦國正欲請孟嘗君為相,莫非孟嘗君也要吃裡扒外首鼠兩端了?身在戰國,卻不知戰國之事,先生好混沌也。」

  稷下名士們一片難堪之時,卻有一個人從容站起拱手道:「在下荀況。秦國變法,本是強國正道,天下之師。敢問先生:秦國連橫,是否欲圖攪亂六國,奪其變法機會,而使一己獨大?」

  張儀見此人敦厚穩健,問題來得極是正道,不禁肅然拱手道:「連橫之要,在兩國互不侵犯,共同康寧。秦國決然不幹盟友國政,何能攪亂盟友朝局?自古以來,亂國者皆在蕭牆之內,我自不亂,何人亂我?我自不滅,何人滅我?若欲真心變法,便是秦國,又奈我何?」

  「如此說來,先生不怕盟友與秦國一爭高下?」

  「天下雖大,惟有道者居之。堂堂正正的變法,堂堂正正的與秦國一爭,便是雄傑之邦。若無勇氣與如此對手一爭,秦國便當滅亡而已,豈有他哉!」

  荀況肅然躬身:「秦國氣度,可容天下,齊秦修好,荀況大是贊同!」大殿中一片愕然!誰也想不到荀況竟公然贊同秦齊修好,但奇怪的是,卻沒有人再發難詰問了。齊宣王猛然醒悟,哈哈笑道:「丞相好辯才!好辯才!孟嘗君,設大宴,為丞相接風洗塵了。」

  在這一場盛大夜宴的觥籌交錯中,稷下名士們紛紛與張儀切磋周旋,齊宣王卻一直與孟嘗君喁喁低語著。兩個多時辰的宴會,張儀只是痛飲高論,誰上來便應酬誰,竟然沒有說一句與使命相關的話。

  次日,齊宣王在孟嘗君陪同下正式召見張儀,直截了當的表示願意與秦國修好,請張儀擬定盟約。張儀笑道:「一東一西,兩不搭界,要說盟約,只有三句話:不動刀兵,不結合縱,不涉內政。」孟嘗君笑道:「如此簡單,約法三章了?」張儀道:「簡單者易行,只要信守承諾,此三章便頂得千軍萬馬。」

  齊宣王原本擔心張儀脅迫齊國,漫天要價,譬如要齊國與合縱魁首楚國斷交、攻打燕國並緝拿蘇秦等等,也讓孟嘗君準備好了應對條款與萬一翻臉的準備。今日一談,不想張儀的盟約卻如此簡約,實際只有一句話:不聯合他國與秦國打仗便了!如此齊國便避開了最大的尷尬——親秦而開罪五國,絲毫不會因與秦國修好而得罪昨日盟邦。從長遠說,秦國又不干涉齊國內政,齊國絲毫沒有附庸之嫌,依舊是一個堂堂大國。

  齊宣王頓時輕鬆,呵呵笑道:「丞相當真大手筆也!目下便立盟約如何?」

  「好!目下便立。」

  齊宣王一拍掌:「太史,出來吧。」

  高大的木屏後面走出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臣,手中捧著兩張很大的羊皮紙:「臣啟我王:此乃我王與丞相議定的盟約。」說著便將羊皮紙擺在了王案上。齊宣王瞄得一眼,三五行字立即看清,便笑道:「請丞相過目定奪了。」太史又將羊皮紙捧到張儀面前,張儀笑道:「便是如此了,齊王用璽吧。」齊宣王拍案笑道:「宣掌璽大臣!」內侍一聲長呼,一個捧著銅盤玉匣的中年大臣便走了進來,將銅盤擺在王案上,便向齊宣王深深一躬。

  「齊秦盟約,用璽吧。」齊宣王一指羊皮紙。

  「謹遵王命。」掌璽大臣向銅盤玉匣深深一躬,高聲長呼:「史官載錄:齊秦盟約,用璽存館——!」然後恭敬的打開玉匣,捧出一方六寸綠玉大印,雙手提住了大印龜鈕,神情莊重的蓋在了羊皮紙上,卻是鮮紅奪目的朱文古篆。

  「齊秦盟約,秦國丞相用璽——!」

  張儀伸手向腰間板帶上一摁,卸下了一個玉帶鉤,打開了玉帶鉤上一隻精緻的皮盒,便露出了一方四寸銅印。他抓住印背鼻鈕在書案玉盒印泥中一沾,便提起摁在了羊皮盟約上,卻是紅底白文古篆印,與齊宣王的朱文大印恰成鮮明一對!

  「史官載錄:齊秦盟約成——!」掌璽大臣將盟約恭敬的呈給了齊宣王與張儀各一張。

  「好!」齊宣王打量著盟約:「本王欲贈丞相一方上等寶玉,做一方印料,丞相笑納了。」

  山東六國以玉印為貴。齊宣王之意,顯然是說張儀的銅印與丞相身份不配。張儀卻悠然笑道:「秦人多有馬上征戰,玉印質脆易碎,徒有其表,卻是不受摔打了。」

  孟嘗君及時跟上:「難怪秦國有藍田玉不用,卻是此等緣故,看來還是秦人務實也。」

  齊宣王脫得尷尬,也連連笑道:「好好好,先生不愧秦國丞相也。」

  張儀大笑一陣:「齊王若放孟嘗君到秦國任相,便也得一個秦國丞相了。」

  「自然好事了。」齊宣王笑道:「只是聯軍新敗,孟嘗君須得收拾一番殘局,此事一了,孟嘗君便可如約前往,丞相以為如何?」

  「好!張儀便等與孟嘗君共事了。」孟嘗君哈哈大笑,卻是沒說一個字。

  張儀回到驛館,嬴華匆匆前來,將一個長約兩寸比小手指還細的密封竹管遞給他。張儀笑道:「你便打開吧,我做不來這種細活兒。」嬴華笑道:「黑冰台密件都是青鷹傳送,越輕越好。」說著已經將管頭封泥剝下,細巧的小指便橇開了管蓋兒,從中抽出了一個極細的白卷,打開鋪在書案上,卻是一方一尺白絹,上面畫著兩行古怪的符號!嬴華笑道:「喲,這是甚畫兒?河圖洛書一般!」張儀走過來一看不禁笑道:「這是金文古篆,樗裡疾真能出奇。」嬴華高興道:「好啊,日後黑冰台都用這金文古篆傳信兒,等閒人識不得了。」張儀笑道:「說得容易,可惜天下沒幾個人寫得。你看:『燕事已妥,三日後上路,公可徑赴燕國,會齊入薊。樗裡。』啊,好,好!」

  「想好了?甚時起程?」

  「明晨起程。」

  「今日辭行?」

  「不用了。你給孟嘗君送去這件物事便是了。」張儀說罷,走到書案前寫了幾行字,嬴華封好拿起便走了出去。

  次日清晨,張儀的快馬軺車便出了臨淄。儀仗護衛原本駐紮城外,此時已經在官道邊列隊等候。嬴華一聲號令,馬隊收起旌旗矛戈,變成了一支精銳的輕裝鐵騎,護衛著張儀轔轔北上。由於燕齊兩國多年不睦,商旅幾乎杜絕,過了郊亭,道中車馬行人便頓見稀少,一眼望去,卻是空曠蕭瑟。正在這時,卻見一人站在道中遙遙招手。馭手緩轡,張儀拱手道:「足下何人?何事當道?」那人拱手道:「在下乃孟嘗君門客馮驩,奉命有請丞相。」張儀笑道:「孟嘗君麼,在何處啊?」馮驩道:「請丞相隨我來。」張儀便命令馬隊原地等候,下車與嬴華隨著馮驩進了道邊小山,卻見樹林中多有暗哨,顯然是警戒森嚴。

  密林深處,孟嘗君迎了上來:「臨淄多有不便,專程在此等候丞相。」

  「正事已畢,孟嘗君何須多禮?」

  「田文素來蔑視繁文縟節,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孟嘗君有話對我說?」

  「正是。」孟嘗君點點頭,將張儀拉到一棵大樹後低聲道:「兩件事:其一,齊國可能生變,望公留意。其二,子之兇險,公去燕國,須多加防範。」

  張儀心中頓時一沉,沉默片刻拱手道:「孟嘗君大義高風,張儀不敢相忘。」

  孟嘗君慨然一歎:「河內大敗,丞相入齊,荀況之言,若無這三件事,田文對秦國也是一如既往的偏執仇視。敗六國者,非秦也,六國也。田文當真希望齊國師秦友秦,變法強大。惜乎孤掌難鳴,還得左右逢源。此中難處,尚望體察,莫笑田文優柔寡斷。」

  張儀素來灑脫明朗,此時卻覺得心中堵塞,竟是看著孟嘗君無言以對。良久沉默,張儀道:「孟嘗君但有難處,知會張儀便是。」

  「但願不會有那一天。」孟嘗君笑道:「丞相上路吧,恕田文不遠送了。」

  「後會有期。」張儀一拱手,便大步出了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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