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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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儀剛剛上得軺車,孟嘗君便跳上車轅對馭手道:「你下去,我來駕車。」馭手看著車旁騎馬的嬴華不敢下車,嬴華正要婉言謝絕孟嘗君,張儀卻豪爽笑道:「孟嘗君車技超群,難得有此雅興,張儀就卻之不恭了。」孟嘗君大笑:「田文曾為六國丞相駕車,為何不能為兩國丞相駕車?」張儀道:「孟嘗君,消息何其快也?」孟嘗君又是大笑:「如今啊,誰不盯住蘇秦張儀,誰心裡就不安生!」一言未了,軺車轔轔啟動,竟是風馳電掣般向臨淄飛去。 王宮正殿正在舉行策士朝會,爭辯得很是熱鬧,竟至有些面紅耳赤了。 在做太子的時候,田辟疆就以名士自居,經常化名易裝去稷下學宮與那些名士大家論戰。做了國王後,田辟疆最上心的一件事,便是擴大學宮規模,廣召天下學人名士來學宮講學修業。每有名士入稷下學宮,一律以上大夫規格賜六進大宅,年俸五千石。而在齊威王時期,惟有孟子這樣的顯學大師才能享受六進大宅。齊威王晚年,稷下學宮本來已經人才凋零,可田辟疆即位沒有幾年,稷下學宮便又蓬蓬勃勃的恢復了生機。原先離開的名士如慎到、鄒衍、淳于髡、田駢、許行等回來了,新銳名士如荀況、接予、環淵、田巴、徐劫、莊辛等也紛紛來投,一時間竟是人才濟濟,僅享受上大夫禮遇的便有七十六人,全部學子多達數千人,齊宣王文名大盛。 可田辟疆很奇怪,從來不給這些名士做官,而只讓他們對國政參與議論。這便是天下有名的「不治而論」。每有大事,齊宣王便將那些一等一的名士大師召來議論,他與幾個主政大臣只是聽,既不表態,更不參與議論。往往是竟日爭論,莫衷一是,最後也是散了就散了。孟嘗君感到奇怪,曾問:「我王竟日聽名士清議,何不讓他們任職為治?豈不強如那些平庸小吏麼?」齊宣王笑道:「卿養門客三千,本王便養不得名士三千?卿之門客何不做官?」孟嘗君恍然笑道:「臣今日方得明白,稷下學子,乃我王門客也!」齊宣王大笑。 今日「門客」朝會,便是議論一個大題目:河內戰敗後如何應對秦國?如何應對張儀來齊?三十六位各派名士整整議論了一天,竟是越論越分歧,最後便擺開論戰架勢,當殿吵得不亦樂乎。 幾個大師級的老名士說:秦本蠻夷弱小,驟然爆發幾年何足為奇?魏國強大過,楚國強大過,甚至韓國都強大過,齊國更是始終強大,何獨對秦國一時的強大如此惶恐?竟要聯合六國抗秦?完全是擾民擾國,多此一舉!老學宮令鄒衍一言以蔽之:「與其合縱勞民,何如積聚國力,靜觀待變?不出五年,秦國便會自亂自衰。戰國以來,莫不如此!」 新銳名士們卻激烈反對說:秦國根基已成,其志在消滅六國,絕非短暫強大,更不會自亂自衰;蘇秦合縱是最為高明的謀略,首先要合縱抗秦,同時要變法強國,才不至於亡國滅族!不到三十歲的荀況最為直截了當:「秦國雖為敵國,卻當為六國之師,師秦而抗秦,為當今大謀也!」 老名士們卻是哄堂大笑,尖刻的嘲諷夾著老成的訓誡,竟是連綿撲來。 新銳們在挺身爭辯中卻分立成了兩派。已經小有名氣的辯士田巴,嚴厲斥責「師秦」一說,認為「抗秦之要,在於反其道而行之!」荀況反唇相譏:「反其道而行之?莫非你田巴要恢復王道井田,做孟子門徒麼?」老名士們在反駁荀況中也分立了,老法家名士慎到對「師秦抗秦」大是激賞,慷慨激昂道:「法家挽救了秦國,何以不能挽救天下?師秦之實,在於法家治國,上上之策也!」於是,新老糾纏,各家紛爭,竟又是一個活生生的學派戰國。 齊宣王聽了大半日,竟是越聽越亂。他對這些名士們動輒這道那道這家那家,本來就膩煩,加上有人經常引經據典,一席話倒有大半都是聽不明白,便更是不得要領。聽來聽去,還是那個荀況說話結實,無經無典,那「師秦而抗秦」倒也不失為一種辦法。但是,那麼多人反對圍攻荀況,齊宣王又糊塗了,一種千夫所指的謀略,能說他高明麼?身為大國之王,不能衡平各方,說到底還不是無法推行? 「稟報我王:秦國丞相張儀到。」 齊宣王正在煩亂,一聽老內侍稟報,站起來向外便走。這種情況往日也遇到過好幾次,名士們都是趁勢散去,可一聽是張儀到來,稷下名士們倒是誰也沒有挪動,都想看看這位攪亂六國的連橫權相的本領氣度,更有一班新銳紛紛低聲議論,猜測張儀與蘇秦的不同。 便在這片刻之間,齊宣王與孟嘗君一左一右便陪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談笑自若的走在中間,一領黑斗篷,六寸黑玉冠,落腮鬍鬚,身材偉岸,一條微瘸的左腿使他的腳步有些不易覺察的拖遝點閃。然而,卻恰恰是這種殘缺,使他的整個神態滲出了一種別有韻味的滄桑與剛毅,竟有一種難以撼動的氣象!稷下名士們非但沒有絲毫的嘲笑,反倒在沉默的注視中流露出幾分欽敬之情。 齊宣王見名士們竟然沒有走,先是一愣,心思一轉便笑了,轉身對張儀笑道:「這些都是稷下名士,方才正在與本王議論治學之道呢。」又轉身高聲道:「諸位,這位便是名動天下的秦國丞相,名士張儀!」眾人拱手齊聲道:「久仰!」張儀也是一拱手:「久仰!」彼此竟是都沒有做官場禮節。齊宣王笑道:「先生請入座。」孟嘗君便將張儀讓進了王案左手的長案前,自己則坐在了王案右手。 「敢問齊王,我等欲向丞相討教,不知可否?」辯士田巴高聲請示。 「但憑丞相了。」齊宣王笑著看看張儀。 張儀道:「有幸相逢,自是客隨主便了。」 「在下田巴,敢問先生:秦國欺凌天下,猖狂至甚,丞相不以為有違天道麼?」 張儀悠然一笑:「久聞稷下名士見多識廣,何如此閉目塞聽?當初,圖謀瓜分秦國者,山東六國也;重兵圍堵秦國者,山東六國也;商旅封鎖秦國者,山東六國也。如今,合縱鎖秦者,仍是山東六國;四十八萬大軍攻秦者,還是山東六國。誰恃強凌弱?誰猖狂至甚?誰有違天道?豈不一目了然?」 「在下環淵。秦國妄圖一統天下,先生為狼子野心張目,這是何家之學?!」 張儀大笑:「一統天下便是狼子野心?當真曠世奇談!天下統一而後安,天下分裂而戰亂。惟其如此,我華夏皆視一統天下者為聖王雄主,萬古流芳。以環淵奇談,三皇五帝,商湯周武,不也是狼子野心了?放眼當今,哪個國家不想一統天下?魏國嘗試過,楚國嘗試過,齊國更嘗試過。雖然都失敗了,但有識之士都讚賞他們曾經有過的勇氣與雄心。如今秦國也在努力嘗試,何以便橫遭貶斥?一統華夏為亙古正道,但凡有識之士,無論所持何學,皆應順時奮力,為一統大業助力,張儀自不能外,且以此為無上榮耀!莫非環淵之學,是專一的復辟分裂之學?專一的以反對一統為能事之學?」 片刻之間,兩個憤激滿腔的新銳名士便鎩羽而歸,大殿中一時驚愕沉默。猛然,一人高聲道:「在下接予,先生入齊,意欲何為?」 「秦齊修好,豈有他哉?」 「與秦修好,對齊國有何好處?」 張儀揶揄笑道:「敢問先生,與六國合縱,又有何等好處啊?」 「立我國本,保我社稷,大齊永不淪亡!」 「先生之言,何其荒謬也!」張儀正色道:「合縱若是立國之本,秦國何以強大?齊國強大之時,又何曾與人合縱?不思發奮惕厲,卻一味的將國家命運綁在別家的戰車上,這便是稷下學宮的強國之道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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