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七七


  五國將領卻只是坐著拱手道:「參見子蘭將軍!」四大公子竟是默不作聲。蘇秦見子蘭難堪,便拱手笑道:「上將軍首次聚將,實堪可賀。」

  「丞相駕臨坐鎮,子蘭實感欣慰。」子蘭拱手還禮,便肅然入座:「諸位將軍:本上將軍升帳聚將,諸位將軍無分職爵高下,須得一體聽從本上將軍軍令,若有違抗,軍法不容!」話音落點,楚軍將領轟然一聲:「嗨!」前排的聯軍將領與四公子卻無聲無息。

  「本上將軍發佈軍令……」

  「且慢!」燕國大將子之霍然站起:「敢問子蘭將軍,這是六國聯軍?還是楚國一軍?」

  「子之將軍,此言何意?」子蘭頓時沉下臉來。

  子之本是燕國世家子弟,長期駐守燕國邊陲與陰山、遼東的胡人作戰,所部五萬是燕國唯一一支拉得出來的勁旅。燕易王即位後,調子之回到薊城做了亞卿。這亞卿職爵不高,卻是軍政實權位置,與秦國的左庶長一般。六國合縱是燕國最露臉的一件事,燕易王反復思忖,才改派幹練機警的子之做了大將。子之要為燕國爭光,更想在天下打出自己的聲望,便對戰事做了事先謀劃,一心要在總帳會商時爭得主戰重任;不想子蘭如此做派,竟是一副誰賬也不買的跋扈模樣,尤其是不尊蘇秦讓子之惱火;雖說蘇秦是六國丞相,可本職卻是燕國武信君,按通例便是燕職燕人,子之身為燕國大將,不能維護蘇秦尊嚴,便等於使燕國蒙羞,這如何能讓子之忍受?

  但子之並非鹵莽武夫,他冷冷問道:「若是六國聯軍,便當先聚六國大將于六國總帳,謀劃妥當之後,再由各國大將分頭回營下令。如今有楚國營將,卻無五國營將,莫非子蘭將軍蔑視五國大軍不成?」

  「還有,將總帳五魁與楚國營將等同待之,這是那家軍法?」趙國肥義也霍然站起。

  「敵情不明,打法未定,便要貿然行令,這是打仗麼?」齊國田間也昂昂質問。

  「敢問子蘭將軍打過仗麼?」韓朋更是一臉的嘲諷揶揄。

  子蘭面色鐵青,想發作卻又心虛。畢竟是六國聯軍,雖然楚國兵力最多,但在近百年的戰國歷史上,中原三晉與齊國的戰力戰績都遠遠強于楚國,若非楚國與秦國衝突最烈,盟主未必就是楚國,若由自己攪散了六國聯軍,昭氏在楚國如何立足?退讓吧,方才已經申明軍法,日後如何坐帳行令?子蘭兩難之間,五國大將卻是連串質問,子蘭的心腹營將大覺尷尬,便人人怒目相向,大帳中竟是立時緊張起來!

  「諸位少安毋躁。」蘇秦面色肅然的站了起來,對五國大將道:「軍無大將不行,如此紛爭,成何體統?」蘇秦一貫的穩健坦誠,在六國君臣中聲望極高,五員大將雖忿忿不平,但還是坐了回去不再糾纏。蘇秦回身對子蘭拱手笑道:「上將軍,依蘇秦之見,我軍各方主將當先行會商,議定戰法,而後上將軍號令全軍出戰,似可如臂使指,上將軍以為如何?」

  子蘭舒了一口氣:「便依丞相主張了。」回頭下令:「楚國營將回帳,厲兵秣馬,準備大戰!」營將們轟然一聲,便退出了大帳。子蘭回身對眾人拱手笑道:「子蘭一時粗疏,丞相並諸位公子、將軍鑒諒了。」

  蘇秦笑道:「聯軍初成,原無定規,說開便了,誰能計較?」

  「噢呀呀,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春申君一句,滿帳一片笑聲。

  平原君笑道:「子蘭將軍,我等口乾舌燥,可否來幾桶涼水了?」眾人已經聽荊燕說了子蘭大帳不得上茶的「軍法」,聞言又是一陣大笑。

  子蘭回身吩咐軍務司馬:「上大桶涼茶來。」

  「好!有茶便有說的,我看信陵君先說!」孟嘗君大飲兩碗,立即來了精神。

  「豈有此理?」信陵君笑道:「還請子蘭將軍先展機謀,我等拾遺補缺便了。」

  子蘭卻拱手笑道:「既是會商,還是毋得拘泥,子蘭願先聞諸位高見。」

  「哼哼!」子之卻是冷冷的一笑。在他看來,這個金玉其外的年輕統帥,壓根兒就是個花花公子:劍器、甲胄、斗篷、戰靴,樣樣都金光燦燦,象打過仗的行伍將軍麼?做派十足而胸無一策,明明沒有謀劃,還要裝模做樣的「先聞諸位高見」,如此之人竟做了六大戰國的統帥,當真令人齒冷!

  「子之亞卿可有謀劃?」燕齊老鄰,孟嘗君素聞子之才幹,見他橫眉冷笑,便知就裡。

  子之從將軍墩站起從容道:「六國丞相、諸位公子、將軍,子之以為:六國聯軍雖眾,然亦有不足處。最大缺陷:便是老兵車與老步兵太多,無法與風馳電掣的秦軍鐵騎抗衡。若依成例戰法,擺開大陣迎敵,聯軍戰車與老式步兵,非但必成秦軍魚肉,且也是我軍累贅,極難取勝。」子之寥寥數語便擊中聯軍要害弱點,眾人不禁一怔。

  「惟其如此,須得以奇戰勝。」子之胸有成竹:「其一,六國聯軍須立即精編,遴選各軍鐵騎與鐵甲步兵,使聯軍能夠與秦軍打得硬仗!其二,不必拘泥於函谷關外決戰,可將聯軍分為三路:第一路由楚國戰車步卒與韓國步兵組成大陣,在函谷關外吸引住秦國大軍,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第二路由燕國陰山鐵騎與趙國步兵合成,北上襲擊秦國北地郡;第三路由魏齊騎步合成,從西南襲擊崤山,可從背後拿下函谷關,並對秦軍主力前後夾擊。若得如此,秦軍必敗!」

  大帳中一片沉默。公子將軍們雖然都贊許點頭,然而卻沒有人說話。

  在子蘭看來,這明擺著便是將楚軍看作廢物,將子蘭的統帥權力變成了無足輕重的留守,將楚國的合縱盟主地位一筆抹煞。雖然不滿,但基於方才難堪,子蘭卻不想第一個反對。在蘇秦看來,這確實是一個極具才華的構想,不禁很是讚賞這位燕國亞卿。但想到自己畢竟不通兵家,不能首肯,便等著別人說話。在四大公子看來,謀劃是不錯,實行起來卻很難:譬如魏國派出的只是五萬步兵,且主要守在敖倉要道,主將晉鄙則是墨守成規唯君命是從的那種人,要按子之戰法,魏國就要增兵換將,否則不可能攻下崤山重地;然則要增兵換將,必然要大費周折,大敵已在眼前,如何容得你從容周旋?趙將肥義本是很有膽識的軍中幹才,卻也慮及趙國派出的步兵不足以奇襲作戰,而要調來防禦匈奴的精銳騎兵,又絕非他說了能算,便也緘口不言。田間、晉鄙、韓朋,則都是平庸之輩,難置可否。如此等等,一時間大帳中竟無人呼應。

  「信陵君,還是你來說說吧。」蘇秦瞅准了最合適的評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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