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七〇 |
|
|
|
平原君大笑:「若是楚酒,冰天雪地中能有滿腔烈火?」 「噢呀好!趙酒一爵,幹!」眾人轟然笑應,一齊大爵飲下。 信陵君道:「為了這趙酒,楚國還和趙國打過一仗,春申君可是知曉?」 春申君皺眉搖頭:「噢呀大仗小仗不斷,這酒仗,可是不記得了。」 「久聞信陵君精熟戰史,說說了。」孟嘗君興味盎然。「我如何也不知道?快說說了。」平原君叩著長案催促。 信陵君悠然一笑:「五十多年前,楚宣王會盟諸侯,趙國沒參加,卻獻了一百桶窖藏五十年的上等好酒,示好楚國。楚國主酒吏品嘗後對趙酒大是讚賞,但卻硬說趙酒藏期不夠,酒味淡薄,責令趙國掌管酒食的宰人另送一百桶來。趙國宰人大是叫苦,反復申明陳年趙酒已經全數運來,趙國再也沒有這麼多五十年陳酒了。楚國主酒吏卻以為趙國宰人不懂孝敬規矩,便使出了一個小小計謀。」 「何等計謀?」幾人不約而同。 「主酒吏偷天換日,將民間淡酒換裝進趙國酒捅,搬上了宴席。楚宣王卻是極為喜歡烈酒,及至飲下,寡淡無味,怒聲責問這是何國貢酒?主酒吏惶恐萬分的搬來酒桶,指著那個大大的『趙』字說不出話來。楚宣王勃然大怒,認為趙國蔑視楚國,便興兵北上,偏偏卻只要趙酒五百桶。趙敬侯也發兵南下,針鋒相對,偏偏就不給趙酒!」 孟嘗君不禁拍案:「噢呵,這仗打得稀奇!後來呢?」 「後來?在河外相持半月,誰也沒討得便宜,便偃旗息鼓了,這便是曠古第一酒戰。」 平原君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為一百桶酒開戰,匪夷所思也。」 信陵君:「亙古以來,有幾戰是為庶民社稷打的?好生想想。」 「噢呀,這楚國主酒吏可是個小人,臉紅了。」 「臉紅何來?小人暗算君子,此乃千古常理也。」孟嘗君笑道:「孔老夫子多受小人糾纏,臨死前大呼:唯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 「噢呀呀,誰說這是孔夫子臨死前喊的?偏你看見了?」 舉座大笑一陣,又借著酒話題大飲了一陣。蘇秦笑道:「信陵君是準備了歌舞的,要不要觀賞一番?」平原君立即接口:「不要不要!再好也膩了,聽說孟嘗君春申君善歌,兩位唱來多好?」話音落點,便是齊聲喊好。 「誰先唱?」蘇秦笑問。 「孟嘗君——!」舉座一齊呼應。 孟嘗君酒意闌珊額頭冒著熱汗:「好!我便來。只是今日難得,我也唱支踏青野歌。」 「好!我來操琴。」信陵君霍然起身,便坐到了琴台前。 「齊國《海風》!」孟嘗君話音落點,琴聲便叮咚破空。孟嘗君用象牙箸在青銅鼎耳擊打著節拍,便是一聲激越的長吟:「東出大海兮,大海蒼茫——!」 別我麗人,漁舟飄蕩。 海國日出,遠我故鄉。 雲遮明月星斗暗,水天無盡路長長。 西望故土,思我草房。 念我麗人,我獨悲傷。 忽聞麗人一朝去,魂歸大海永流浪—— 人們聽得入神,肅靜得竟忘了喊好喝彩。 蘇秦黯然道:「漁人酸楚,當真令人扼腕也。」信陵君笑道:「倒是沒想到,孟嘗君竟有如此情懷?」孟嘗君連連搖手:「慚愧慚愧,我是跟一個門客學唱的,他把我唱得流淚了。」平原君揉揉眼睛道:「好了好了,一篇翻過,該春申君了。」 「噢呀,我是公鴨嗓,可沒孟嘗君鐵板大漢勢頭了。」春申君神秘的眨眨眼睛笑道:「我看呀,我用南楚土語唱一支。誰能聽懂我唱的詞兒,我就送他一樣禮物,若舉座聽不懂,每人浮一大白。如何?」 蘇秦一指周圍的歌女琴師與侍女:「那可得連她們也算進來。」 「噢呀,也行了,我看看她們。」春申君打量了一圈笑道:「她們也不行,我准贏。」 平原君道:「你就唱吧,我正等浮一大白呢。」 春申君對女琴師笑道:「塤,就吹《陳風》了。」女琴師點點頭,拿起一隻黑幽幽的塤便吹了起來。塤音空靈飄渺,《陳風》委婉深沉,倒是正相得宜。春申君咳嗽一聲,也用象牙箸擊打著節拍唱了起來。只見他面含微笑,一副情意綿綿的陶醉模樣,口中卻是咿呀啁啾嗚嗚噥噥仿佛大舌頭一般,忽而高亢沙啞,忽而婉轉低沉,卻是極為投入。 嘎然打住,春申君笑道:「噢呀完了,聽懂了麼?」 眾人瞠目結舌,驟然便是哄堂大笑,連連指點著春申君,卻是笑得說不出話來。 「噢呀呀,不行吧。」春申君得意的笑著:「這叫寸有所長,舉爵了。」 突然間「叮——」的一聲,編鐘後一個女樂師走了出來:「小女聽得懂。」 「好——!」舉座一片叫好,竟是分外興奮。春申君笑道:「噢呀呀,你是楚人了?」女樂師道:「非也,小女薛國人。」「噢呀呀,」春申君大是驚訝:「薛國人如何能懂了?真的假的?」女樂師輕聲道:「小女雖不懂南楚土語,但卻通曉音律。人心相通,只要用心去聽,就能聽得懂。」春申君沉默了片刻:「姑娘能否唱得一遍?」女樂師點點頭,陶塤再度飄出,柔曼的歌聲便彌漫了開來: 投我以木桃兮,報之以瓊瑤。 非為生恩怨兮,欲共路迢迢。 投我以青苗兮,抱之以春桃。 非為生恩怨兮,欲結白頭好。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