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六九


  「春申君啊,」蘇秦回身笑道:「你看這長河落日,軍營連天,晚霞中旌旗茫茫,戰馬蕭蕭,當真令人感慨萬千也。」

  「噢呀呀,要出第二個屈原了!我可是看不出啥個感慨來呢。」春申君笑著笑著猛然便壓低了聲音:「噢呀武信君,我總是放心不下了。」

  「何事啊?」看著詼諧機智的春申君神秘兮兮的樣子,蘇秦不禁笑了。

  「子蘭為六國總帥,蝦蟹肉了,硬殼一剝全完!噢呀,我看要讓信陵君做總帥,這一仗可是六國大命了!」

  「蝦蟹肉?好描畫也。」蘇秦不禁莞爾,笑容卻又一閃而逝:「按照合縱盟約,出兵多他國一倍者為統帥,卻是有何理由換將?」

  「噢呀,我是百思無計了。你是六國丞相,執掌總帳,不能想個妙策了?」

  「臨陣換將,事關重大,晚間與信陵君一起議議,再做定奪吧。」

  此時一陣馬蹄如雨,信陵君、孟嘗君、平原君三騎不約而同的飛馬而至。三人騰身下馬,一色的斗篷高冠軟甲長劍,高聲笑談著聯袂進入轅門,竟是一陣英風撲面而來。

  「四大公子人中俊傑,當真是軍中一景也!」蘇秦遙遙拱手笑迎。

  平原君拱手笑道:「武信君布衣散發統大軍,才是天下一景也!」

  「噢呀呀,平原君一鳴驚人了!我如何便想不出此等好說辭來?」

  眾人轟然一陣大笑,蘇秦拱手道:「諸位請進帳,今日盡興了。」

  蘇秦總帳沒有將帥氣息:將台令案兵符印劍,帳外聚將鼓,帳內將軍墩,這些威勢赫赫的東西統統沒有;一圈六盞與人等高的碩大風燈,將大帳照得分外通明;厚厚的猩紅色地氈上,六張長案排列成了一個馬蹄鐵般的半圓;每張長案上都已經是鼎爵盆盤羅列,連同案旁三個酒桶與一個跪坐的侍女,每張大案都形成了一個單元。蘇秦居中,信陵君平原君居左,孟嘗君春申君居右。

  蘇秦笑道:「今日聚宴,皆由信陵君安排,由他先交代一番了。」素來不苟言笑的信陵君也顯得神采飛揚,大手一揮:「無忌借地主之便,代為武信君綢繆,就近取材,今日是三國菜三國酒:楚魚、齊雞、魏麋鹿,趙酒、燕酒、蘭陵酒。誰個另有所求,立時辦來便是。」春申君煞有介事的低頭盯著滿案鼎盤,笑叫道:「噢呀呀,滿案珍奇,我倒真想叫個秦苦菜來啦!」眾人大笑。信陵君便一拱手道:「請武信君開席了。」

  所謂開席,便是打開席間最主要的食具,而後再舉爵致辭開宗明義。蘇秦聞言笑道:「信陵君辦事,總是有章有法。」說著拿起手邊兩支精緻的銅鉤深入鼎耳之下,將熱氣蒸騰的青銅鼎蓋鉤起,再連銅鉤一起置於侍女捧來的銅盤中;而後便舉起已經斟滿的銅爵,環視座中一周,慨然笑道:「合縱得遇四大公子,蘇秦之幸也!蒙諸君鼎力襄助,終得大軍連營。久欲聚飲,竟是跌宕無定。今日一聚,終生難得!來,為聯軍攻秦,旗開得勝,幹此一爵!」

  「聯軍攻秦,旗開得勝!幹!」五爵相向,盡皆一飲而盡。

  蘇秦笑道:「諸君性情中人,今日但開懷暢飲,無得拘泥也,雞魚鹿,來!」

  「噢呀呀且慢!」春申君晶瑩光潔的象牙箸點著銅盤中紅亮肥大的烤雞,驚訝地嚷嚷起來:「孟嘗君啊,我楚國雞才鴿子般大,這齊國雞如何這般大個?這能吃麼?」

  「楚國倒有何物是大個兒了?」孟嘗君哈哈大笑道:「你說的『鴿子』,原是越雞。齊國雞呢,原是魯雞。莊子說了:『越雞不能孵鵠卵,而魯雞固能矣。』說得就是這越雞小,而魯雞大。越雞細瘦肉精,宜於陶盆燉湯。魯雞肥大肉厚,宜於鐵架燒烤。這烤整雞可是我齊國名菜之首,保你肥嫩酥軟香,大快哚頤,滿嘴流油。來!象牙箸不行,猛士上手,哎,對了!」孟嘗君兩手抓住兩隻雞腿一撕,一口便吞去了半隻雞大腿!

  春申君看得目瞪口呆,卻突然拍案:「噢呀呀,來勁啦!」丟掉象牙箸,便上手大撕張口狼吞,幾口下去,便腮邊流油噎得喉頭咯咯響。眾人便哄堂大笑,侍女使勁兒憋著笑意,連忙用打濕的汗巾沾拭他滿臉的油漬。春申君撫摩著胸口喘息道:「噢呀呀,好噎好噎啦。」孟嘗君笑得連連拍案:「快,大蔥!最,最是消噎爽氣。」說著便拿起銅盤中一根肥白的大蔥,咯吱咯吱便咬了下去。春申君如法炮製,一口下去卻叫了起來:「噢呀呀,不爽也罷,辣死人了!」

  轟笑聲中,春申君揶揄道:「噢呀,齊人如此吃相,大是不雅了,諸位且看我楚國人如何吃魚了?」說著拿起象牙箸,便紮住了銅盤中一條金色小魚:「噢呀,看好了,此乃雲夢澤小金魚,鮮嫩清香,可偏是魚刺極多了。」說話間幾條小金魚已被象牙箸分成若干小段。一段入口,只見春申君文雅的閉著嘴唇,只是腮幫在微微蠕動,銀絲般的魚刺便從他嘴角源源不斷的流了出來,片刻之間,幾條小魚竟是全部下肚!

  四個人都饒有興致的瞅著春申君,及至魚盤頃刻乾淨,竟是不約而同的「啊——」了一聲。看著面前的魚盤,卻沒有一個人敢下箸。春申君樂得哈哈大笑:「噢呀如何?你那大個兒肥雞,可有這般風味了?少不得呀,我要為諸位操勞一番了。」說著對幾個侍女笑道:「將案上魚盤,都端到那張空案上去了。」又對自己身邊的侍女吩咐道:「你去剔除魚刺了。」那名黃裙侍女飄然過去,一刀一箸玉腕翻飛,須臾之間竟是連剔出四盤魚肉。各座侍女捧回案上,盤中整齊碼放的精細肉絲竟是絲毫不亂!

  「噫——!」最年輕的平原君長長的驚歎一聲:「楚人如此吃法,天下還有魚麼?」

  譁然一聲,滿帳大笑。蘇秦悠然道:「民生不同,這南北便各有專精,聯體互補,便成天下了。」

  「武信君此言,不敢苟同。」平原君笑道:「衣食住行出性情,可不能弄成了一鍋肉粥!譬如趙勝,生就的馬肉烈酒,要是吃小魚,飲蘭陵酒,只怕一筐魚一車酒也沒個勁道呢。」

  「噢呀呀,平原君一頓幾多馬肉?幾多烈酒了?」

  「看如何說法?草原與匈奴大戰,一次戰飯,馬肉五六斤,烈酒一皮囊。」

  「噢呀,一皮囊幾多了?」

  信陵君笑道:「騎士皮囊,五六斤吧。」

  「噢呀,都是趙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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