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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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倒是很簡單。張儀居中一坐,樗裡疾右手下坐,站在廳中的長史便一聲高宣:「請命官員入堂——!」潼孤進得大廳一躬:「廷尉潼孤奉召領命,參見丞相,參見右丞相。」便肅然挺身站在當廳。張儀悠然道:「廷尉潼孤:國發重案,事涉王室,命爾依法辦理此案,受右丞相樗裡疾督察。」長史便將寫著命令、蓋著丞相大印的一方羊皮紙雙手呈給潼孤,潼孤接過,拱手高聲道:「廷尉潼孤領命,請右丞相督察令。」樗裡疾正色道:「本大臣依法督察,廷尉潼孤須得在三日內,查清此案來龍去脈,報請丞相、秦王,會同朝臣裁決。」潼孤高聲答道:「潼孤領命。潼孤告辭。」便邁著赳赳大步出廳去了。 樗裡疾憋不住,便嘿嘿笑了:「少梁縣令是頭老狐,卻碰在一口老鐵刀上了。」 「颶風起於青萍之末。我看,這股斜風不可能是少梁一家。」 樗裡疾一怔,隨即恍然道:「也是,我得趕快訪查一番了。」 話音方落,書吏匆匆進門:「稟報丞相:又有六個縣的農夫們來獻壽牛壽羊,聽說右丞相在宮門拘押了少梁人眾,他們都將牛羊趕到南市去了。」 張儀看看樗裡疾沒有說話,樗裡疾臉色頓時黑了下來,霍然起身,急晃著鴨步走了。 三天之中,廷尉府一片忙碌,飛騎如穿梭般進出,風燈竟是徹夜通明。老潼孤先前以為:此案雖是生平未聞的特異案,案情卻是簡單,只須將獻壽牛的少梁縣查清即可了結。不成想一入手竟是大大麻煩。且不說壽牛之外又來了壽羊壽雞壽豬,更麻煩的是發案範圍從一個少梁縣變成了八個縣!除了偏遠的隴西、北地、上郡、商於,秦中腹心地帶的大縣,幾乎全部都包了進來。獻壽禮者都是樸實木訥的農夫,數百人被拘押在城外軍營更是一件棘手事兒。時近夏忙,這些人都是村中有資望的耕稼能手與族中長老,如今非但不能領賞趕回,反而被當成人犯關押,日夜大呼冤枉,連整個關中都人心惶惶起來。 秦惠王聞報,氣惱得摔碎了好幾個陶瓶,卻也是無可奈何,只有連連催促樗裡疾與潼孤盡速結案。 潼孤雖是執法老吏,卻也是生平第一遭兒遇到這匪夷所思的「祝壽案」!涉案者都是勤勞樸實的良民,即或背後有官吏操縱指使,可也全都是縣令縣吏。潼孤之難,倒不在無法定罪量刑,而在於牽扯的官吏庶民太多,範圍之大,幾乎就是大半個秦國!雖然說他也親身經歷了商君一次斬決七百多名人犯的大刑場,可那些罪犯都是疲民世族中的違法敗類,如何與如今這些「罪犯」同日而語?潼孤也是秦國平民出身,深知庶民無心犯法,即或那些縣令縣吏,其中也多有政績不凡者,如何能斷然殺之?反復思忖,潼孤上書丞相府,提出了「放回農人夏收,緝拿少梁縣令勘審」的救急之法。公文呈上,樗裡疾卻竟然不在咸陽!潼孤大急,直接面見張儀。張儀略一思忖,便讓他在府中等候,自己立即進宮。一個時辰後張儀回府,下令潼孤放了農夫,將八名縣令全數緝拿到咸陽勘審!潼孤本想說縣令無須緝拿太多,看著張儀臉色少見的陰沉,卻是終於沒有開口便匆匆去了。 農夫們一放,情勢立時緩解,秦川國人立即便淹沒到夏收大忙中去了。八個縣令雖然被押到了咸陽,留下的縣吏們卻是大出冷汗,竟是連忙下鄉分外辛苦的督導收種,農時公務倒是沒有絲毫的紊亂。潼孤便靜下心來勘審這幾個縣令。 這一日勘審少梁縣令,卻見秦惠王與張儀便裝而來,面無表情的坐在了大屏風之後。 「帶人犯上堂——!」廷尉書吏一聲長喝,一個黑瘦結實的官員便被兩名甲士押進大廳。 秦法雖刑罰嚴厲,卻極是有度。但凡違法人等,在勘審定罪之前,官不除服,民不帶枷,除了關押之外,與常人無異。這與山東六國的「半截法治」大不相同,與後來的「人治」更有著天壤之別。這時的少梁縣令便依然是一領黑色官服,頭上三寸玉冠,神色舉止竟是沒有絲毫的慌張。 「堂下何人?報上姓名。」潼孤堂木一拍,勘審便開始了。 「少梁縣令屠岸鐘。」 「屠岸鐘,少梁縣四十八村獻壽牛,你可知曉。」 「自是知曉,龍紫之壽,也是下官曉諭庶民了。」屠岸鐘鎮靜自若。 「何謂龍紫之壽?」 「天子者,生身為龍,河漢紫微,是為龍紫。龍紫者,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也!龍紫之壽,我王萬壽萬壽萬萬壽也!」屠岸鐘慷慨激昂,仿佛發誓一般。 「屠岸鐘昌明王壽,是奉命還是自為?」 「效忠我王萬歲,何須奉命?屠岸鐘一片忠心,自當教民忠心。」 「端直答話!究竟是奉命還是自為?」 「自為。屠岸鐘領全體十八名縣吏,三日遍走少梁四十八村,使龍紫之壽婦孺皆知。」 「獻牛祝壽,可是屠岸鐘授意?」 「無須授意。民受屠岸鐘教化,聞龍紫之壽,皆大生涕零報恩之心,交相議論,共生獻牛祝壽之願!」 「獻牛祝壽,屠岸鐘事先可曾阻止?」 「庶民景仰萬歲之德治,效忠萬歲之德行,屠岸鐘何能阻止?」 「端直說!可曾阻止?」 「不曾阻止。」 「獻牛祝壽,屠岸鐘可曾助力?」 「自當助力。屠岸鐘心感庶民忠貞大德,特許獻牛者議功,以為我王萬歲賜爵憑據,又特許獻牛者歇耕串聯,上路吃住由縣庫支出。」 「其餘各縣祝壽舉動,屠岸鐘是否知曉?」 「下邽、平舒兩縣派員前來詢問,屠岸鐘亦曉諭龍紫之壽。其餘各縣,屠岸鐘並未直面,但卻都知曉的。」 「屠岸鐘,少梁境內三十里鹽鹼灘排水,丞相府可有限期?」 「有。仲秋開始,春耕前完工。」 「如期完工否?」 「尚未開始。」 「因由何在?」 「連年大熟,民心祈禱龍紫之萬壽,豈容瑣事分心?」 「屠岸鐘,你可知罪否?」潼孤溝壑縱橫的老臉頓時一片肅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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