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六四


  秦惠王一怔:「別急,我想想……是,四月初三,小妹要給我做壽麼?」

  「你不是自己想做壽麼?」嬴華揶揄的笑著。

  「我想做壽?」秦惠王又是一愣,索性站了起來:「小妹,誰說的?」

  「老百姓說的!壽牛都拉到咸陽了,你不知道?」

  「壽牛?甚個壽牛?」秦惠王雲山霧罩,臉卻不由黑了下來。

  旁邊不動聲色的樗裡疾卻是一對小眼睛炯炯發亮,嘿嘿笑道:「君上莫急,我看此事有名堂,聽公子說明白了。」

  嬴華卻是硬邦邦的:「正當夏熟,農夫們卻要從幾百里外給你獻壽牛!沒有你的授意,誰個敢這樣做?方才我在南市外已經看了,少梁縣四十八頭牛披紅掛彩,正要進宮!你就等著做壽吧。」說完竟轉身便走了。

  秦惠王又氣又笑又莫名其妙,攤著雙手「咳!」的一聲,竟愣怔著說不出話來。

  「君上,且聽我說。」樗裡疾走了過來笑道:「此事我大體揣摩明白,就看君上主意了。」

  「我的主意,你便沒有揣摩明白?」秦惠王冷笑著,臉色很是難看。

  樗裡疾嘿嘿笑道:「好,黑肥子便說了,左右也是我上大夫的事兒。少梁縣連年大熟,庶民對國政王家多有讚頌,也是實情。於是,便有人鼓動庶民,獻牛給君上做壽。庶民難知詳情,必以為這是官府主意,甚或王家授意,是以便有了民獻壽牛之舉。雖有若干細節不明,然臣之揣摩,大體無差。」

  「這『有人』是誰?」

  「事涉律法,臣須查證而後言。」

  秦惠王默然良久,突然厲聲吩咐:「宣召廷尉!」內侍一聲答應,便急匆匆去了。

  廷尉是商鞅變法後秦國設置的司法大臣,專司審判並執掌國獄。此時的廷尉雖然也是獨立大臣,但卻歸屬於統轄國政的丞相府,由右丞相樗裡疾分領。片刻間廷尉趕到,秦惠王陰沉著臉下令:「著廷尉潼孤,十日之內查清壽牛一事!依法定刑,即速稟報。」

  這個潼孤本是商君時的律條書吏,精通律法,忠於職守,一步一步的從「吏」做到了「官」,雖然已經是白髮蒼蒼的老臣子了,骨鯁刻板的性格卻是絲毫沒有改變,聽完秦惠王詔令,他竟肅然拱手道:「秦法在上,此令該當右丞相出,我王自亂法統,臣不敢受命。」

  秦惠王又氣又笑,想想卻是無奈,回頭道:「那,右丞相下令吧。」

  樗裡疾正要說話,潼孤卻道:「事涉王家,王須回避,屬下須在丞相府公堂受命。」

  「好好好,我走我走。」秦惠王又氣又笑的走了。

  「潼孤,隨我到丞相府公堂受命。」樗裡疾憋住笑意,大擺著鴨步出了國王的書房。

  兩人剛剛走到宮門車馬場,便聽一陣金鼓之聲震耳欲聾!樗裡疾急晃鴨步走到宮門廊下,卻見黑壓壓成千上萬的庶民圍在了王宮大街看熱鬧,最前面卻是一幅橫長三丈餘的紅布,黑字赫然鬥大——少梁獻牛為王賀壽!橫幅下便是幾十頭大黃牛披著紅綠彩緞,不時的「哞哞」長叫,偶有牽牛者發出驚慌的呼喊:「牛拉屎咧——!快接著!」四面便轟然大笑,有人便高喊:「壽牛拉屎不犯法!盡拉無妨!」又召來一片轟然大笑。

  「嘿嘿,潼孤,此等情形當如何處置?」樗裡疾笑著,臉上卻抽搐著。「律法所無,潼孤不敢妄言。」

  樗裡疾嘿嘿一笑,晃著鴨步走上門廊外的上馬石墩,臉色便頓時黑了下來,大手一揮厲聲道:「宮門甲士成隊!」

  「嗨!」宮門兩廂轟然一聲,兩百名長矛甲士鏘然聚攏,瞬間便擺成了一個方陣。

  秦國宮城禁軍是兩千四百人,每八百人一哨,輪值四個時辰。這八百人按照秦軍的經常編制,分為八個百人隊,頭領便是百夫長。八個百人隊為一「校」,頭領職銜為「尉」,習慣稱為宮門尉。也就是說,晝夜十二個時辰,總有八百禁軍守在王宮衝要地帶。宮門最為要緊,每哨必有兩個百人隊守護,而宮門尉往往便親自帶隊守護宮門。尋常情勢下,宮門無論發生何種騷亂,若無國君或權臣的特殊命令,只要騷亂者不衝擊宮門,宮門禁軍便不得擅動。此時宮門尉正在宮門當值,見庶民雖然蜂擁而來,卻是進獻壽牛,自然不敢隨意發動。如今見右丞相發令,立即拔劍出鞘,整肅待命。

  「將獻牛人等全部羈押!將耕牛交南市曹圈養,等候處置!」

  宮門尉舉劍大喝:「左隊押人!右隊牽牛!」

  兩個百夫長手中長矛一舉:「開步——!」長矛甲士便兩人一組,挺著長矛楔入人群。

  圍觀的民眾大是驚訝!誰能想到給國王獻牛做壽者,竟然要被拘押起來?許多山東商人就喊叫起來:「錯了錯了!抓錯了!人家是給秦王賀壽的!」咸陽老秦人也一片呼喊:「獻壽牛不犯法!不犯法——!」獻壽牛的農人們也一片叫嚷,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竟是亂紛紛嘶聲高喊:「害了牛還害人!冤枉哪冤枉!」「耕牛如命,誰願來獻哪?」

  樗裡疾連連揮手制止,人群漸漸平息下來。樗裡疾高聲道:「國有律法,不會冤枉無辜。一時拘押,正是要徹查違法罪犯!圍觀人等立即散去,毋得鼓噪!三日後,秦王與國府自有文告通報朝野。」

  無論是咸陽國人還是六國商賈,都知道秦國律法無情,見赫赫右丞相已經公然承諾「徹查」並將通報朝野,便知此事非同小可,雖然滿腹疑慮,人們還是在一片小聲議論中散去了。四十多頭「壽牛」全部趕往南市圈養,一百多個少梁農夫也已經被全部帶開。

  「潼孤,去丞相府!」樗裡疾黑著臉跳上軺車便轔轔去了。潼孤連忙上了自己軺車緊跟而來。進得丞相府,樗裡疾讓潼孤先在外廳等候,自己便到書房來向張儀稟報。聽樗裡疾說完經過,張儀哈哈大笑:「秦有商君之法,便有骨鯁之臣,天興大秦,豈有他哉!」便立即與樗裡疾來到國政廳,也就是尋常說的相府正堂。

  等閒時分,官員來丞相府接受政務指令,都是樗裡疾單獨處置。一則是樗裡疾本來就一直主持內政,國務嫺熟,文武皆通,除了事後歸總稟報張儀,基本上無須張儀操心。二則便是秦國的法制完備,凡事皆有法度可依,依法出令,大體上也無須張儀出面。三則便是張儀領開府丞相之職,但其謀事重點卻在秦國外事,也就是全力與合縱周旋,內事盡可能的交給樗裡疾去做。這是秦惠王與張儀樗裡疾在開府拜相之日,便心照不宣的君臣默契,倒是絲毫沒有削弱張儀權力的意味。今日遇見潼孤這等毫無通權達變的執法老臣,張儀樗裡疾也就只有破例的以全套法式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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