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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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孟嘗君率領門客騎士到這片山林去狩獵。剛到山口,便聽得山林中一片響遏行雲的嘶鳴!門客中有一人原是馬賊,斷定這是漠北野馬特有的嘶鳴。孟嘗君大覺奇怪,便當即遴選了十名騎術劍術俱佳的門客,隨他進山查看。進得山谷草地,眼前的景象竟使所有人感到震驚:四匹雄駿的火紅馬駕著一輛龐大的鐵車,在兩山之間來回飛馳!鐵車上的馭手長髮飛舞黝黑精瘦,身包一張斑斕虎皮,仿佛一段生鐵釘在車轅,手抖四根馬韁,口中不時吹出各種呼哨。 每到山根,駟馬便一齊嘶鳴、一齊急劇轉彎,聲震山嶽間竟是比四個人一起反身跑還來得整齊利落!那風馳電掣的車速,任誰也聞所未聞,那幾乎貼著草地飛起來的氣勢,任誰也大為嚮往。孟嘗君情不自禁的高喊:「壯哉猛士——!造父重生——!」隨著山鳴谷應的喊聲,駟馬鐵車驟然回頭沖來,又在閃電般的衝擊中,驟然山嶽般釘在了距離孟嘗君五尺開外。但見駟馬人立,鐵輪隆隆,草皮大飛,門客們不約而同的跳開,卻只有孟嘗君紋絲不動的釘在原地。 「閣下有此膽識,可是公子田文?」精鐵漢子在高高的車轅上昂昂拱手。 「正是,閣下高名大姓?」 「在下蒼鐵。」 就這樣,一番快意攀談,一通大肉烈酒,蒼鐵硬是帶著十五條長髮遮著烙印的漢子,做了田文的門客。這蒼鐵,便是漠北盜蹠軍的首領。在陰山漠北流竄的近二十年裡,這十六人為了熟悉馬上生涯,練就了一身降伏野馬的高超本領。蒼鐵本是郢都造車坊的苦役奴隸,悄悄跟一個造車工師學了一手高明的造車術。但更為難得的是,蒼鐵對駕車馴馬有著過人的天賦,在盜蹠軍中是唯一的馬上猛士。進入漠北,蒼鐵為了使殘餘兄弟在匈奴驃騎下生存,非但教習馬術,而且帶領兄弟們馴服了一批野馬。 為了在進入中原後站穩腳跟,他們在中山國秘密打造了一輛鐵輪車,用馴化的四匹野馬駕拉,由蒼鐵做馭手,可日行三千里!為此,軍中兄弟都說:蒼鐵就是給周穆王駕車會見西王母的造父。後來,蒼鐵便有了「追造父」這個名號。要將如此車馬與如此人物送出去,孟嘗君確實心疼。更重要的是,還不知道蒼鐵是否願意這樣做?蒼鐵不是尋常門客,孟嘗君絕不想使他有絲毫的為難。一個浴血百戰的英雄,一個九死一生奴隸,任誰都不會輕慢這樣的人物。 半個時辰後,孟嘗君走出了蒼鐵的小院落,回到府中已經是腳下飄浮,倒身榻上便睡了過去。 日上三杆時分,齊宣王田辟疆正在湖邊與一個老人對弈。 極為平庸的棋藝,絲毫不影響齊宣王酷愛黑白子遊戲,更不影響他與天下聞名的高手對陣。從做太子時算起,他已經記不清與多少棋道高人切磋過了,奇怪的是,無論切磋多少高手,他的棋藝始終沒有絲毫長進,齊宣王也是絲毫的不放在心上,依舊是每日三局,局後便走進了書房或殿堂。今日對局的老人,是新到稷下學宮的一個陳國棋士。老人布衣白髮,棋風卻是凌厲無匹,眼看殺得黑棋全盤無一片可活,齊宣王竟是每死一片便哈哈大笑一陣,卻沒有星點兒繳棋認輸的意思,依然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橫衝直撞。老人也是怪異,既不生氣,也不懈怠,更無高興,只是石俑一般肅然端坐,一板一眼一刀一槍的應對著,該殺死的絕不退讓,該防守的絕不冒進。齊宣王眼看全盤皆死,大笑拍案:「好棋!再來第二局!活一片我便贏!」 侍女正在收棋,宮外卻突然傳來一陣響遏行雲的蕭蕭嘶鳴!齊宣王眼睛一亮,正待發問,內侍總管一溜碎步跑來:「稟報我王:宮門外有人獻寶!」 齊宣王霍然起身:「是千里馬麼?」 「我王聖明!不是一匹,是四匹,還有千里雲車!」 「宣他進宮……且慢!」齊宣王突然打住,略一思忖道:「領他到宮城東門等候。」 「謹遵王命。」老內侍答應一聲,一溜碎步便消失了。 齊宣王撂下棋士老人,一句話也沒說便匆匆走了。對於圍棋黑白子,田辟疆是愛而無心玩樂而已,但對於良馬名車,田辟疆卻是真正的行家裡手,說愛之入骨也毫不為過。齊國正在最強大的時候,父王也叮囑他不要輕易的將齊國引入戰國糾葛,只要守得住齊國的富庶升平,與中原列國做長期競爭,齊國便可大成。守定這個宗旨,他便有的是閒暇時間,有的是府庫金錢,有的是無上權力,便能夠將他的喜好淋漓盡致的展現出來。 田辟疆不是昏聵君主,他自認玩樂是有度的:每日三局棋,每日一趟馬,其餘時間處置國務;三局棋是無意消閒,一趟馬卻是極為認真的錘煉騎術車技,黑白子再輸也不打緊,車馬錘煉卻務求日有長進。一個騎術車技的環節不精熟,田辟疆便絕不罷手。往往是車馬出城時說好的一個時辰完畢,回來時卻已經是掌燈時分了。這幾日為了避開孟嘗君,田辟疆已經多日沒有出城趟馬了,雖覺憋悶異常,卻也是無可奈何,今日有人獻來寶車良馬,聽那響遏行雲的嘶鳴之聲,田辟疆便知絕非虛妄,自然是再也忍不住了。 宮城東門,是個清淨隱秘的偏門,但凡君主秘事都從這裡出入,等閒大臣不會在這裡出現。田辟疆換好一身狩獵甲胄,便飛馬來到東門,剛剛在箭樓女牆站定,便見林間大道中一輛駟馬高車紅雲一般飄了過來,轔轔隆隆聲勢驚人,到得箭樓前三丈處卻嘎然刹車,駟馬一車竟如同釘在地上一般! 「好——!」田辟疆拊掌高聲讚歎。 「稟報我王:獻寶義士到了。」車廂中的老內侍尖聲喊著。 「草民鐵蒼,參見齊王——!」車轅上一個精鐵般的漢子拱手做禮。 田辟疆高聲道:「鐵蒼義士,箭樓下調頭,我來試車!」 「嗨!」精鐵漢子答應一聲,馬韁輕抖,駟馬鐵車轔轔走馬向前,堪堪將近箭樓,便聽嘩啷一響,前後伸展三丈余長的車馬竟在城門洞中驟然轉彎調頭,身後車廂竟正正的對著箭樓!田辟疆興奮的喊了一聲好,大紅斗篷翻卷,竟大鷹一般落到了寬敞的車廂之中! 「大王可要試車?」精鐵漢子立在轅頭卻沒有回身。 「如此良車寶馬,豈能不試?」田辟疆興奮的打量著車身與一色火紅的駿馬:「出城,到郊野我來駕車。」 「嗨!」精鐵漢子腳下輕輕一跺,駟馬鐵車便「嘩——!」的一聲飄出了林蔭大道,飄出了臨淄北門,直向大海邊飛去!田辟疆只見兩邊林木飛速倒退,竟是騰雲駕霧一般,饒是行家裡手,他也不禁雙手緊緊握住了鐵柱扶手。片刻之間,車馬便到了荒無人煙的茫茫草地,精鐵漢子喊道:「大王車技如何——?」 「尚可——!」田辟疆已經回過神來,分外興奮。 精鐵漢子又喊道:「先接右手馬韁,對了!再左手馬韁,好——!要輕——!」 齊宣王挺身站在轅頭,手執四根馬韁,第一次感到了駕車竟是如此美妙:四匹駿馬就象一團火焰在茫茫綠草上飄飛,堅實碩大的鐵輪竟是無聲無息,頭上一團白雲竟在片刻間被拋到了身後。更令人妙不可言的是,這車駕來分外輕鬆舒暢,手中馬韁只要持平,幾乎不用任何動作便照直飛馳,與尋常駕車者一連串「得兒家!」的吆喝簡直是天壤之別。那種車,王者不能上手,此車卻是天下神物,天生的便是王車! 「海山——!」精鐵漢子一聲大喊,一聲呼哨,駟馬雲車便穩穩的釘在了白色沙灘外的山岩頂上。放眼望去,茫茫大海波濤連天,洶湧潮水驚濤拍案,白色沙灘伸展成遼遠的弧線,駟馬鐵車恰恰便佇立在森林葦草覆蓋的蒼綠色山頂,海風撲面,濤聲隆隆,白雲悠悠,海燕翻飛,恍如身在荒莽曠遠的天盡頭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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