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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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嘗君愣怔片刻,情知劍士門客都是「義」字當先一腔熱血,稍有為難便定然是沒有退路,若開口請他疏通,無異於逼他當場自殺。堂堂孟嘗君,用一條將軍人命換得蘇秦面見齊王,還有何面目在天下周旋?想想笑道:「王命便是王命,與你無關,你告我齊王明日的行蹤便了,我來設法。」 「齊王嚴命:我等護衛軍士,不得步入二進之內,更嚴禁與內侍宮女接觸。」 孟嘗君搖搖手制止了宮門司馬。他知道,宮門將領並不是國君的貼身衛士,尋常時日也只能從內侍宮女的口中得知國君行蹤,這條路一斷,再要他探聽,便是大犯忌諱的事了。稍有不慎,便又是一條人命!心中如此想,嘴裡還不能說,孟嘗君便道:「沒事兒,三日後也不遲,我這便走了。」宮門司馬一臉愧疚深深一躬,卻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孟嘗君卻猛然回身笑道:「哎,三日後還要你幫忙呢。」 「嗨!」宮門司馬頓時精神抖擻如釋重負。 緇車轔轔碾過長街,孟嘗君第一次茫然無計了。赫赫孟嘗君竟見不上齊王,有這種咄咄怪事麼?看來,這個堂兄新王是有意不見他無疑了,有意不見,便是有意搪塞六國合縱,豈有他哉?六國丞相蘇秦來解這個筘兒,齊國合縱專使孟嘗君,竟連面君程序都啟動不了,顏面何存?這時,他才對蘇秦方才的話體察出意味來了。想想頗覺奇怪:蘇秦事先探聽清楚了臨淄內幕麼?不象。蘇秦做事極是方正,不可能也沒有時間秘密探聽臨淄王宮的內情。看來,蘇秦對齊王的心思是揣摩透了,至少比他這個齊國重臣要清楚得多。一番歎息,孟嘗君雄心陡起,腳下猛然一跺,那輛駟馬緇車便在空曠的長街飛馳起來,隆隆轔轔聲勢驚人! 生就的好強好勝,越是常人不能做到的事,孟嘗君便越是來勁。 記得母親說過:他是五月初五生的,能活下來便是個奇跡。按照陰陽家的說法:五月子敗家,不利父母。當初,太醫號准了母親生子日期後,父親田嬰便憂心忡忡,思前想後終於咬著牙對母親說:「不要了!不要生這個兒子了。」可母親身為小妾,卻將兒子看成了生命,當時雖然沒說話,實際上已經打定主意要生這個兒子!於是,母親便與忠實的女僕在臨淄郊野找了個農家住下,將兒子生了下來,寄養在農夫家中。 後來,母親便時不時偷偷去探望兒子。五年後,母親秘密托人,將兒子送進了稷下學宮讀書。十歲時,孟嘗君已經長成了一個談吐不凡的英俊少年。有一次,母親鼓起了最大勇氣,將兒子帶到了田嬰面前。田嬰一見,很是喜歡這個英氣勃勃的少年,問可是母親的娘家族侄?母親低聲回答:「不。他是你十年前的兒子,取名田文。」父親驚愕憤怒:「當日命你不要生,如何竟敢擅自生了?!」母親嚇得瑟瑟發抖:「君若不取,妾身與兒子遠走便是了。」 少年田文卻昂昂擋在母親身前,向父親一躬:「君為王族名士,能否見告,何以不要五月子?」田嬰氣呼呼道:「五月子,長大後不利父母,男害父,女害母!」田文高聲道:「人生受命於天?還是受命於家?」父親一聽,愣怔著不說話了。田文昂昂然高聲道:「我若受命於天,你又有何憂?我若受命於家,則必當光大門戶,無人能止!」父親驚愕沉默良久,終於長歎一聲:「罷了罷了,你,就留下吧。」 回歸王族公子的身份後,田文在家族中還是被視為「庶出五月子」,處處受氣,母親也是鬱鬱寡歡。少年田文憋悶極了,心中一百個不服氣,下決心要顯示學問,改變母子處境。一日,四十個兒子濟濟一堂,由父親考校學業。例行問答完畢,父親說:「周旋列國,辯才當先,誰若能問得住我,誰便是田門英才。」錦繡華貴的大小哥哥們爭先恐後的發問,竟是一個也沒有難住父親。父親長歎一聲:「看來,田門到此為止矣!」 此時,田文霍然起身,高聲發問:「子之子為何?」 「為孫。」父親悠然笑了,兄弟們也哄堂大笑——如此問話,太淺薄了! 「孫之孫為何?」田文卻是繃得緊緊的。 「玄孫。」 「玄孫之孫為何?」 父親愣住了,搖搖頭:「不知道了,你等誰個知道啊?」廳中一片搖頭,卻是沒有人再笑了。父親回頭問:「文兒,你自己知道麼?」 田文高聲答道:「玄孫之孫為來孫,來孫之孫為昆孫,昆孫之孫為仍孫,仍孫之孫為雲孫,雲孫之後,以代計之。此謂人倫梯次也。」 舉廳驚愕,田文一舉在家族中成名!父親對他開始另眼相看了。有次父親問他:「子以為田氏有何缺失?」田文肅然答道:「古云: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田氏富豪敵國,門下卻無一賢,誠非大患乎?」父親睜大雙眼看著他,當真是驚訝了。第二天,父親便命田文為掌家公子,主接待賓客招賢納士。幾年之間,田文的豪俠睿智與特立獨行的做派,便使諸多名士賓客深為欽佩,田氏敬賢的名聲大起,田嬰家族倏忽成為齊國舉足輕重的勢力。列國諸侯但凡出使齊國,都指名道姓的要求田文做會談特使,末了,竟紛紛請求齊威王與田嬰將田文立為世子。正是在這種聲望下,田文終於成為田嬰家族的嫡系棟樑。 孟嘗君沒有失敗過,更沒有在邦交賓客的周旋中失敗過。更何況,這次六國合縱是他功業名望的根基,如何能敗在一個最不起眼的環節上? 回到府中,孟嘗君立即急召門客舍人議事。片刻之間,二十多個舍人聚齊,孟嘗君將事情一說,眾人竟是一片默然。孟嘗君從來不公然指責門客,只是陰沉著臉不停的兜圈子踱步,舍人們你看我我看你,竟大是難堪。誰都知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孟嘗君要在這些奇能異士中找一條出路,眾人卻是無計可施,安得不如坐針氈? 良久,馮驩道:「主君,我看可讓蒼鐵一試。」 「如何試法?」 馮驩囁嚅道:「只是,主君要失去一件寶物了。」 孟嘗君冷冷一笑:「何物是寶?你倒是好清楚。」 馮驩知道仗義疏財的孟嘗君真是生氣了,便連忙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舍人們竟是紛紛點頭稱是。孟嘗君思忖一番也覺可行,不禁笑道:「好!我這便去見蒼鐵,其餘接應事宜,馮驩調遣便了。」舍人們散去,孟嘗君便向門客院的車騎部來了。 蒼鐵,出身赫赫大盜,可是門客中一個獨一無二的人物。此「盜」,卻非竊賊或尋常搶劫者,而是反抗官府的奴隸叛逆軍。春秋戰國之世,盜軍蔓延最廣泛的,是奴隸制解體最緩慢的楚國。在楚國盜軍中,勢力最大戰鬥力最強的,是「盜蹠軍」。蹠率領的盜軍,全部是官府罰做苦役的奴隸,臉上烙著永遠的印記,走到那裡都是永遠的罪犯。逃亡造反後,他們或在楚齊吳越魏幾個大國,或在十多個小國的邊界山地,或在茫茫大湖中流竄,以各種形式襲擊官府,竟是防無可防剿無可剿,一時震動天下!後來,在各國官軍的圍追堵截下,蹠終是戰死了。但是,蹠的盜軍並沒有銷聲匿跡,而是散成了幾股逃進了高山密林。其中一股近千人的盜軍,竟從楚國北部山地偷越過秦國大散嶺,向北流竄到了陰山草原。 十餘年後,中原大勢漸漸穩定,奴隸制也土崩瓦解了。這股流竄草原的楚國盜軍,在爭奪水草的拼打中只剩下了三百多人,也都到了四十多歲,竟是日益的思念故土。最後,頭領拍板決斷:回中原!經過一年多的仔細打探,他們選擇了齊國薛邑作為落腳之地。這薛邑,便是田嬰家族的封地,與楚國風習相近。當時的田文雖然還未封君,但已掌家多年。他聽說封邑來了一群流民,也沒在意,便下令劃出一大片山林讓他們定居。畢竟,在人口稀缺的戰國,沒有人會拒絕流民逃入自己的封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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