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我要射掉你的頭盔吔,看好了。」緋雲咯咯笑著卻是絲毫未動,也沒有任何聲息。昭統高聲道:「來吧……」話音未落,頭盔便「咚噗!」一聲砸在了地氈上!「噫——?!」昭雎與子蘭、昭統竟一齊長長的叫了一聲,驚訝疑惑恐懼讚歎無所不包。昭統木呆呆的站在帳中,盯著地上的頭盔只是出神。「吔,微末小技,得罪將軍了。」緋雲笑著向昭雎一拱:「令尹與我家丞相聚酒,小可便獻個滅燭小技,博令尹一笑如何?」昭雎恍然醒悟,連忙點頭笑著:「好好好!少庶子再顯神技,老朽可是等著見識了。」

  緋雲便命方才的八個舞女進來,人手一支點亮的蠟燭舉在頭頂,在大帳中央站成了一個弧形。緋雲退到帳口大約三十步左右方才站定。尋常短箭是不敢射如此距離的,縱是戰場強弓,百步之外也就沒有了準頭,如今一個少年,卻要在三十步之外射滅豆大的蠟燭火苗,簡直令人無法想像!戰國刀兵連綿,誰對武道都有些須常識,況乎在血雨腥風中滾出來的昭雎家族?一時間,大帳竟是靜得喘息之聲可聞,幾個舉燭舞女更是裙裾索索提心吊膽。此時只見緋雲身形站定,驟然間長身躍起,空中大袖一展,便聽「噗噗噗」一陣連梭輕響,八支蠟燭幾乎是一齊熄滅!緋雲拱手笑道:「吔,獻醜了。」便坐到了案前沒事兒般自顧吃了起來。「令尹啊,以為如何?」張儀醉眼朦朧的看著昭雎。

  昭雎早已經是出了一身冷汗——張儀身邊有如此鬼魅般人物,要取人首級當真如探囊取物!縱然張儀不在郢都,他那個秦國商社安知沒有此等人物?自己身邊雖然也是多有劍士,可誰又能敵得如此長劍短兵?心念及此,昭雎不禁惶恐笑道:「神乎其技!神乎其技!老朽大開眼界了,丞相有此等英傑,老朽敬服也。」

  「飲酒作樂爾爾,何足道哉!」張儀一通大笑,拱手道:「叨擾令尹,告辭了。」「丞相稍待。」昭雎啪啪兩掌,便有一個老僕捧來一隻一尺見方的銅匣。昭雎湊近張儀低聲說了一陣,張儀只是矜持的微笑點頭,便吩咐緋雲接過了那只銅匣。一切完畢,大帳外駛來了一輛四面垂簾的篷車,昭雎將張儀殷殷扶上車,子蘭親自駕車將張儀送回了驛館。此時已是四更將近,緋雲吩咐廚下做來一大盆又酸又辣的醒酒魚羊湯,喝得三人滿頭冒汗,卻都是異常的興奮。緋雲笑道:「老賊好神秘吔,大張旗鼓的請客,卻偷偷摸摸的用篷車後門送人。」

  張儀笑道:「神秘兮兮嘛,就是這老賊服軟了。今夜兩位小弟大有功勞,來,幹一碗慶功!」便逕自將大碗與兩人面前的空碗「當」地一碰,又咕咚咚喝了一碗。緋雲笑道:「吔,酒徒一個,任甚都做酒了!」嬴華第一次看見張儀酒後模樣,覺得這時的張儀爽直憨厚詼諧,與平日的張儀判若兩人,竟是特別的可親,不禁咯咯笑道:「喝了七種酒還能說話,人家可是酒聖呢。」說著便拿下張儀手中的空碗:「別舉著了,沒酒了呢。說說,今晚誰功勞最大?」張儀呵呵笑著:「大小弟,一劍立威!小小弟嘛,令老賊毛骨悚然!功勞都大大也!」嬴華笑著拍案:「酒糊塗!小小弟功勞大,那才真叫神乎其技也!」

  張儀也拍著長案一副恍然醒悟的樣子:「大小弟大是,小小弟當真一個小巫婆!我都不曉得她有這兩手呢。」緋雲笑得捂著肚皮道:「吔!才不是小巫婆呢!」緩過勁兒來道:「其實不神吔,我的袖箭不是甩手,也不是尋常小弓單箭,我是公輸般的『急雨神弩』,一機再袖,可同時發射八支箭,也可單支連發。張兄、華哥你們看。」說著右手向上一伸,大袖滑落,手臂上赫然現出一個用皮條固定的物事!緋雲解開皮條,將物事擺在了案上:「看看,這便是『急雨神弩』了。」

  這急雨神弩外觀極是尋常,不足一尺長的一片厚銅板而已。然則仔細端詳,卻是一套巧奪天工的連鎖機關!八個箭孔大約竹簽一般粗細,在銅板上排成了錯落無序的奇怪形狀;銅板橫頭伸出了一個帶孔的榫頭,孔中穿了一根精緻的皮條;以不同方式扯動皮條,小箭就會以不同方式發射!嬴華是兵器行家,一番端詳後不禁驚歎:「用之簡單,威力驚人,當真匪夷所思!」張儀笑道:「那層出不窮的機關,都包在肚子裡了。」嬴華笑道:「小弟定有奇遇,此等神兵可是絕世珍品呢。」

  緋雲道:「吔,這可是張家的祖傳之物呢。」

  嬴華大是驚訝。張儀卻哈哈大笑:「海外奇談也!張家祖傳?我如何不知?」緋雲幽幽一歎:「那是主母不讓告你吔。主母說:張家祖上有一代做過洛陽工匠,後來便跟著神工公輸般做了徒弟。這『急雨神弩』是公輸般匠心畫圖,卻是張祖一手製作的。只做了六件,公輸般破例讓張祖留了一件,說張家有遠運,有朝一日會有大用的。我被主母救回的第三年,主母才將這急雨神弩的故事說給了我,還說此物用於張兄不妥,便教我精心練習,跟隨張兄。」「哪?你跟誰學的射技?母親?」一說到母親,張儀便情不自禁。

  緋雲搖搖頭:「張老爹教我的,他老人家是高手。主母說,要不是張老爹,張家早被流盜洗劫了。」說著說著緋雲便有些哽咽了。張儀歎息一聲,良久沉默。嬴華道:「大哥不須憂傷,今日事伯母地下有知,也當含笑九泉呢。」緋雲也抹去眼淚笑道:「吔,都是姐姐擺功擺出來的呢。」嬴華咯咯笑道:「哎呀呀,如何又變成姐姐了?是大哥!」緋雲笑道:「吔,大哥只有一個,你是假大哥真姐姐呢。」說著兩人便笑成了一團。張儀忍俊不住,也哈哈笑了。

  次日午後,一輛青銅軺車在一隊甲士護衛下開到驛館,張儀被隆重的迎接進了郢都王宮。楚懷王大是煩惱。先是鄭袖花樣百出的宮闈「規勸」,後是昭雎一班老臣子軟硬兼施的利害陳說,楚懷王本來已經打算聽從他們的主意了;偏在這時,屈原黃歇一班變法新銳卻又聞訊而動,非但闖進王宮慷慨陳辭質詢他「將先王遺志置於何地」,還當場斷指寫下了鮮血淋漓的長卷血絹,發誓要與虎狼秦國周旋到底!

  這一下楚懷王當真為難了,他不怕別的,就怕這頂「背叛先王遺志」的鐵頭帽子。老昭雎如此死硬,當初也沒敢斷然主張背棄楚威王的既定國策,而只是脅迫他罷黜屈原縮權黃歇,合縱與變法卻隻字未提,還不是不想背「忤逆先王」的惡名?羋槐別的不清楚,父王在楚國朝野與天下諸侯中的巨大威望,卻是最清楚不過的。父王死了,但父王的威望卻是他的立身之本,一旦被朝野指為「背叛先王」,那還不成了天下不屑一顧的惡君,說不定隨時都有倒戈之危!

  細細一想,羋槐覺得大是怪異:張儀一來,一切大變!行事向來講究「分寸」的老昭雎與從來不過問國事的鄭袖,竟全都急吼吼的要與秦國修好。屈原黃歇一班新銳,在遭到貶黜時也沒有如此激烈的言辭舉動,如今竟是指天發誓的對他這個新王施壓。本心而論,對於是否一定要和秦國修好?還是一定要和秦國為敵?羋槐當真不在乎,也認為大可不必如此認真。邦交大道嘛,從來都是利害計較,哪有守株待兔的蠢人?如今兩派卻各自咬住一方,水火不能相容,他卻是彷徨無計了。兩邊都有脅迫他的利器,兩邊都不能開罪,兩邊也都不能聽從,羋槐第一次感到了當國王的苦惱。煩亂之下,他坐著王船獨自在雲夢澤漂了一天一夜,竟是生生憋出了一個主意,也第一次感到了做國王的快樂。張儀來了,被領過了曲曲折折的回廊小徑,最後進了一座極為隱秘的小殿。這是羋槐親自指定的密談地點,他要依靠自己的見識,在大國邦交中顯示國王的聖明。

  「丞相入楚,羋槐多有簡慢,望勿介懷。」

  「先王方逝,主少國疑,張儀豈能不知?」

  「先生以丞相之身使楚,必是重大事體,羋槐願聞先生高見。」

  「秦楚修好,別無他圖。」張儀卻是要言不煩。

  「改弦更張,楚國有何好處?」羋槐也是直觸要害。

  「秦楚接壤千里有餘,一朝為敵,秦國傷害而已,楚國卻是岌岌可危也。」「丞相是說,楚不敵秦?」

  「楚若敵秦,何須六國合縱?」

  楚懷王一怔,卻又立即笑了:「合縱深意,在於滅秦,而不是抗秦。」

  張儀驟然大笑:「掩耳盜鈴者,不想卻是楚王也!秦國現有十萬鐵騎,一年之內將增至二十萬。楚國卻只有支離破碎的二十萬老軍,楚國抗秦,無異於以卵擊石。至於六國滅秦,更是癡人說夢!難道楚王忘記了三十年前的六國滅秦大會盟麼?那時侯,秦國尚是窮困羸弱,六國尚不能滅,況乎今日?」

  楚懷王頓時語澀。雖然他覺得張儀有些盛氣凌人,但對張儀所說的事實卻無法辯駁,誰教秦國確實比楚國強大了許多呢?羋槐也想強硬對話,但他也知道,實力較量,弱勢一方是沒有資格強硬的。沉默有頃,楚懷王換上了一副微笑的面孔:「丞相曾助楚國滅越,對楚國朝局當不陌生。秦楚修好,贊同者有之,反對者有之,本王何以自處?尚請先生教我。」張儀揶揄笑道:「楚王若能將王權讓于張儀,張儀自有辦法。」

  「丞相取笑了。」羋槐見張儀軟硬不吃,竟是沒了應對之法,只好直截了當:「秦國若能返還房陵,本王便有立足之地。」「倘若返還,楚國如何?」張儀緊盯一句。

  「退出合縱,秦楚結盟。」

  「好!」張儀欣然拍案:「請楚王宣來史官,當場立下盟約便是。」

  楚懷王沒想到如此順當的討回了房陵之地,一時竟有些不敢相信。房陵六百里河谷盆地,又是幾百年糧倉,對楚國的重要性怎麼說也不過分,但能不動刀兵而收復房陵,縱退出合縱,屈原黃歇一班新銳也奈何他不得。羋槐笑道:「兩國立約,須得雙方君主押約上印了。」言下之意,竟是要釘實張儀的權力。

  「張儀乃秦國開府丞相、秦王特使,楚王若有疑慮,自當作罷。」

  羋槐略微思忖便高聲下令:「宣太卜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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