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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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秦在軺車上團團打拱,聲音卻淹沒在成千上萬人的禮拜歡呼中。蘇秦只得跳下車來,一個一個的扶起前排的老人,看著老人們惶恐不安無所措手足的樣子,蘇秦當真不知說什麼好了。突然,蘇秦對身後的荊燕高聲道:「荊燕兄,每個鄉鄰一個金幣!快!」荊燕疾步喚來總管交代,片刻之間,便有幾百名軍士僕人開始向國人鄉鄰賞發金幣了。 捧著刻有各國王室徽記的極為罕見的金幣,人們更是歡呼潮湧,「萬歲」之聲竟是震動原野!然則,老周國人卻在這時顯示了天子部族深厚的禮法教養,領得賞金者有了永遠的念想,達到了「觀瞻大人」的最大企望,便立刻知足的退到了後邊;沒有人維持督察,歡呼雀躍中卻是井然有序的走過賞金台,沒有一個人企圖多領賞金。川流不息的人群從蘇秦面前整整過了一個多時辰,僅僅是不斷點頭拱手,偶爾與熟悉的鄉鄰寒暄幾句的蘇秦,卻是嗓子也沙啞了,胳膊也酸麻了。 將及暮色,人潮方才退去,蕭瑟清冷的秋風掠過,高大的功臣牌坊前頓時空蕩蕩了。牌坊腳下,依然有幾個人匍匐在地,衣飾鮮亮華貴,卻一點兒聲息也沒有。蘇秦大是奇怪,緊走幾步拱手問道:「諸位鄉鄰,可是沒有領得賞金?」一個青年猛然抬起頭來:「二哥!我是蘇厲,大嫂硬是讓我等跪接丞相呢!」蘇秦聽見小弟弟尚帶少年氣息的熟悉聲音,驚喜笑道:「蘇厲?快起來!你是蘇代了,起來起來!縱是丞相,當得兄弟如此大禮麼?」蘇厲蘇代一邊笑著爬起,一邊向依然匍匐在地的兩個婦人做著鬼臉。蘇秦仔細一看,不禁噗的笑了出來——兩個女人都穿著大紅吉服,珠玉滿頭燦燦生輝,卻早被萬千人群堽起的塵土弄得一片髒汙,直是貴夫人在田野裡翻滾之後的光景! 蘇秦不禁莞爾:「大嫂嘛,何故前踞而後恭啊?」 為首婦人將頭在地上撞得咚咚響,高聲答道:「叔叔位高而多金,小女子豈敢不敬?」一聲「小女子」,蘇秦不禁哈哈大笑:「大嫂公然景仰權位金錢,倒是坦率得可人,快快請起吧。」大嫂抬頭,黝黑的一張胖臉,鬢髮沾著汗水,卻也掩蓋不住細密的皺紋,竟是大經了一番風塵滄桑的模樣!蘇秦不禁驚訝了,大嫂原本是豐腴白嫩風風火火的一個女掌家,操持之利落,好惡之分明,都在那不斷變換的熱辣辣與冷冰冰中淋漓盡致的顯示出來。 從心底裡說,蘇秦對這個大嫂的感受是複雜的,甚至是苦笑不得的。她只懂得錦上添花,從不做雪中送炭的善舉,然則一旦你翻了過來,她卻又是明明朗朗的對你恭敬,絕沒有那種痛苦的揪心的嫉妒與憤怒,曾幾何時,大嫂變成了一個辛苦勞作的婦人相?蘇家一定發生過重大變故!「叔叔真粗心,還有一個人呢。」大嫂笑著扯扯蘇秦衣襟,嘴向旁邊一努。 蘇秦恍然,還有個女人匍匐在地,一定是妻子了!他上前兩步想扶起妻子,卻是怎麼也伸不出手去,只好低聲道:「起來吧,成何體統?」大嫂便立即上去扶起妻子:「喲!叔叔心疼妹妹呢,快起來吧。」妻子站起便低聲嘟噥了一句:「是大嫂強拉我來的。」便低著頭不再說話。大嫂樂呵呵笑了:「喲喲喲!妹妹真是呢,平日總說想叔叔,如何功勞便是我了?」 蘇秦知道妻子秉性,也知道大嫂目下是竭力不使叔叔難堪而圓場,雄辯的蘇秦對這種家事糾葛,卻是素來無可奈何,便哈哈一笑:「走吧,都上車,回家了。」又回身對荊燕吩咐道:「荊兄便率軍士們在這裡紮營,等候三兩日。」荊燕笑道:「大哥但去,多住幾日無妨,大樑約期一個月呢。」五輛軺車與長長的財寶牛車啟動了,轔轔隆隆的駛進了功臣牌坊後的蘇莊大道。軺車剛到一字六開間的高大門樓前,蘇秦便聞「汪汪汪」一陣狗吠,一隻大黃狗竟帶著顯然是掙斷了的鐵鍊沖了出來!三個僕人跟在後面驚慌失措的喊著追著。 「住手!」蘇秦猛然一聲高喊,軺車尚未停穩,便跳了下來迎著大黃跑了過去。大黃喉頭嗚嗚著嘩朗朗沖到蘇秦面前,一個直立便撲到了蘇秦懷裡,長長的舌頭在蘇秦臉上猛舔!蘇秦緊緊的抱住大黃,一任那熱烘烘的舌頭刮舔著臉上的風塵:「大黃啊,你瘦了,老了,看看,鬍鬚都有白了……」猛然,心頭掠過大黃叼著飯包在雪野縱躍的矯健身姿,蘇秦不禁哽咽了,細心的為大黃卸下了粗大的鐵鍊,拍拍大黃的頭:「大黃啊,自今日起,沒有人敢再用鐵鍊拴你了,蘇莊是大黃的地盤,你可以自由自在,啊。」大黃一動不動的聽著,那雙幽幽發光的大眼分明流出了兩行眼淚,眼角的短毛濕漉漉的,喉頭不斷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心中一陣熱流,蘇秦不禁又緊緊抱住了大黃! 猛然,大黃掙脫了蘇秦懷抱,「汪汪」叫了兩聲,便叼住蘇秦斗篷往莊內扯。蘇秦笑道:「好好好,跟你走。」便大步跟著大黃進了莊門。一瞄之間,蘇秦發現一切佈局照舊,卻都變成了新房子,心中便不禁一沉!大黃領著蘇秦曲曲折折的來到了水池邊父親的小院子,蹲在門口便「汪汪汪」叫了三聲,只聽屋中一聲蒼老微弱的咳嗽,大黃便呼的躥了進去。走進幽暗的大屋,一陣濃濃的草藥氣息撲面而來。 一個年輕的侍女正在燎爐上煎藥,見蘇秦進來連忙站起行禮:「丞相大人,奴婢正在按方煎藥。」蘇秦驚訝道:「你如何知道我?」侍女低聲道:「奴婢原在王室,特被選來侍奉蘇伯的。」蘇秦心中明白,低聲問道:「老人家用藥麼?」侍女默默搖頭,輕輕的歎息了一聲。蘇秦不再說話,輕手輕腳的走進了寢室。一盞明亮的紗燈下,面色枯黃的老人靜靜的躺在榻上,大黃蜷伏在榻前也是一動不動。 「父親,我回來了。」蘇秦跪在了榻前,在老父面前,蘇秦總是出奇的平靜。老父親睜開了眼睛,靜靜的望著兒子灰白的鬚髮、晶瑩的玉冠、繡金的斗篷,還有腰間那條粲然生光的六印金帶!漸漸的,老人眼中放射出異樣的光彩,臉頰竟神奇的泛出了一抹淡淡的紅暈。老人目光爍爍的盯著兒子:「季子,你終究成事了,蘇家門庭,終究改換了……蘇亢對得起列祖列宗了……仕宦無常,好自為之……」老人安詳的永遠的闔上了雙眼。蘇秦靜靜的看著父親那刀刻一般的皺紋緩緩舒展,蒼白枯黃的臉上寫滿了平靜與虛無,竟變得象嬰兒般平靜安詳。人世的滄桑憂患留給父親的痕跡,連同父親的生命一起,從此永遠的消逝了。 「父親,你心裡舒坦,走得安寧,季子也無愧於心了。」蘇秦站了起來,為父親蓋上了那方大大的白布。大黃人立起來,嗚嗚低吼著反復嗅了一陣老主人的身體,便靜靜的蜷伏在榻前不動了。 三日後,蘇家簡樸隆重的安葬了父親。陵園是老人生前自己選好的,便在蘇家地面的一座小山下面,一條小溪流,一片松柏林,倒也是平實幽靜。蘇秦深知父親秉性,堅執婉拒了周室參與,更沒有報喪六國,在一眾鄉鄰的爭相幫襯下,平靜的辦完了這場喜喪。辦完喪事,蘇秦與家人議定:父親明大義重事功,無須以周禮守喪三年;蘇代蘇厲須發奮讀書,大嫂大哥與妻子支撐祖業,務求光大。誰知已經是半瘋癲的大哥硬是不贊同,哭鬧著堅持要給父親守陵三年!大嫂無可奈何,便抹著眼淚對蘇秦說:「讓他去吧,他跟老父奔波幾十年,守著老父他也安心。再說,他也無用了,就讓他替二叔盡盡孝吧。」 送大哥到陵園時,卻見大黃蜷伏在老父的墓前靜靜的動也不動。給它留下的一大箱幹肉與帶肉骨頭、一盆清水竟然原封未動!蘇秦驚訝了,大黃在這裡不吃不喝的守了三天麼? 「大黃,吃吧。」蘇秦撫摩著大黃,拿著一根帶肉的大骨頭湊到它鼻頭前。大黃紋絲不動,連低沉的嗚嗚聲也沒有。 「大黃,跟我走吧……」 大黃還是一動也不動,只有那兩隻幽幽的眼睛撲閃著幽幽的晶瑩。 「大嫂,給大黃蓋間木屋吧,遮風擋雨了……」 大嫂哽咽著點點頭。 「放心去吧,大黃我來管。」不知何時,妻子到了背後:「大黃是孤命,我曉得。」「你……」刹那之間,蘇秦竟不知如何應對了。孤命?妻子分明在說自己。可是蘇秦又能如何?她是自己的妻子,可她與自己卻又如此陌生而格格不入,幾次衝動都被她那永遠矜持守禮的端莊消融得無影無蹤。妻子,那是一個多麼溫馨噴香的嚮往,可在自己這裡如何就如此的可望而不可即?愣怔半日,蘇秦對大嫂深深一躬:「大嫂,拜託了。」 大嫂依舊哽咽著不斷點頭。 「放心去吧,只怕是我要侍奉大嫂了。」妻子竟是出奇的平靜,臉上帶著罕見的微笑。猛然,大嫂竟是放聲大哭,捶胸頓足,淚如雨下,跌坐在茅草枯黃的墓前。三日後,蘇秦竟是滿腹惆悵的離開了洛陽,沒有衣錦榮歸帶來的興奮,也沒有闔家團聚的喜悅。剛毅明智的老父親去了,忠勇靈慧的大黃竟活活為老主人殉葬了,辛勞半生的大哥變瘋癲了,風風火火明明朗朗的大嫂也驟然萎縮了,木訥柔韌的妻子卻是變得更為生疏而遙遠……洛陽故鄉的這塊土地,竟是處處給蘇秦留下了濃濃的憂戚,若非那兩個生氣勃勃的弟弟的一抹亮色,這塊沉淪衰敗的土地簡直就要令人窒息了。 蘇秦趕到大樑的時候,四公子正在焦灼的等待。他們給了蘇秦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楚威王驟然病逝,太子羋槐即位了;屈原派快馬秘使送來一封密柬,請求迅速促成六國聯軍,遲則生變!蘇秦當即與四公子議定:各回本國落實盟約軍馬,來春立即趕赴楚國,籌劃對秦國發動第一次大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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