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四一


  「喲!老大人如何走得?總要嘗一口草民的熱酒了!」大嫂已經緩過神來,興奮得滿面紅光,一疊連聲的邊施禮邊攔擋。「無須叨擾了,掌家謹記:但有所請,可到太師府見老夫便了。告辭。」老顏率說完便出門登車走了,身後竟傳來一片連綿哭聲。次日清晨,一輛破舊的牛車咣當咣當的駛進了洛陽。蘇代與大嫂帶著老蘇亢的信求見太師,再三申明:唯願官府修復被流民洗劫毀壞的蘇莊足矣,不敢勞動天子建造六國丞相府邸。顏率卻是不敢怠慢,立即驅車到蘇莊與奄奄一息的老蘇亢商議,老人竟堅執不受府邸。老太師只好稟明天子,除了原樣修復蘇莊外,只新建門庭與功臣牌坊便了。東周公大是高興:蘇莊雖大,房屋卻很少,也沒有多少禮儀講究,比建造豪華氣魄的六國丞相府邸簡單多了!

  將要入冬時,蘇莊便修復好了。那高大的功臣牌坊與金碧輝煌的六國丞相府門廳,又一次驚動了洛陽國人!人們嘖嘖稱奇:眼看窮得狗都快要餓死了的蘇莊,如何竟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六國丞相府?六國丞相誰聽說過?那個黑瘦的女人又活泛起來了,整日歡聲笑語的張羅著迎接叔叔歸來呢。象霜打了一般的兩個蔫後生也頓時精神了,鮮衣怒馬,腰懸長劍,竟日在功臣牌坊前迎送川流不息的錦衣貴客。驚歎乍舌之中,人們卻是看不見那個拄著一根鐵手杖領著一頭大黃狗的老人,在最值得他風光的時候,為什麼老人就偏偏不露臉呢?秋風蕭瑟黃葉鋪地時,快馬斥候傳來消息:蘇秦車駕進入了洛陽地面!

  虎牢關六國會盟圓滿告成,六國君臣皆大歡喜,一時間豪情張揚彌漫,對秦國竟是前所未有的蔑視。蘇秦也正沉浸在喜悅興奮之中,便稟明縱約盟主楚威王,要回洛陽看望年邁的老父。楚威王與五國君主讚歎蘇秦的大孝之心,各自賞賜了許多的金玉珠寶,許蘇秦在省親之後著手組建六國聯軍。行程既定,蘇秦便與四大公子議定:一個月內分頭確定各國軍馬數目,一月後在大樑會商聯軍事宜。一應安排妥當,蘇秦便於大典次日起程向洛陽而來。

  這是一支浩浩蕩蕩的軍馬車隊!荊燕統率的六國鐵騎護衛共是三千六百名,分做六個不同的方陣色塊,燕趙韓在前,魏齊楚殿后。中央是壯觀的六國丞相儀仗與蘇秦的華貴軺車。最後則是一千鐵騎護衛下的一百多輛滿載各種禮物的牛車。遠遠望去,旌旗招展,號角呼應,煙塵連綿二十餘里!

  在洛陽東門外山頭觀望的老太師大是驚歎:「縱是天子出巡,何有此等聲威?壯哉蘇秦!奪盡天下風光矣!」正在轔轔推進,荊燕飛騎來報:「周室太師顏率,正在天子官亭郊迎丞相!」蘇秦下令:「鐵騎儀仗分列兩廂,單車拜會老太師!」

  荊燕一聲令下,儀仗騎士譁然分開,蘇秦軺車轔轔駛出。

  太師顏率正在修葺好的郊迎石亭前恭候,見儀仗旗幟分列,便知蘇秦將出,連忙帶領幾名白髮蒼蒼的老臣與幾名少年王子肅立道中,及至軺車駛到面前數丈許,顏率雖然老眼昏花,卻也看得清楚:粲然生光的青銅軺車由四馬駕拉,六尺車蓋下站著一人,一領大紅繡金斗篷隨風舞動,六寸玉冠在秋日的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綠色光澤,腰懸極為罕見的古銅長劍,灰白的鬚髮飄灑在胸前,凝重敦厚的微笑鐫刻在黝黑豐滿的臉膛。

  老顏率久經滄海,見過的國君權臣不計其數,內心卻也暗暗驚歎:「蘇秦氣度,勝似王侯!不想王畿衰敗,洛陽卻出了此等人物,當真異數也!」思忖間拱手高聲道:「周室太師顏率,率諸王子與貴胄重臣,恭迎六國丞相——!」周室禮制:天子太師位同大國諸侯,蘇秦這六國丞相是要低幾個等級的。然則天子名存實亡,天下戰國也多已稱王,這禮制也就無法維持了。於是,在邦交周旋中大家便心照不宣的將禮遇對等起來,君對君等禮,臣對臣等禮。蘇秦自然熟諳其中奧秘,見周室太師在前,便從容下車拱手道:「在下蘇秦,見過老太師了。」他自覺的不稱官身名號,將自己降低一格,為的是要在天子的洛陽王畿、自己的故土之上顯示出尊王姿態,否則,洛陽國人便會很不高興的。

  老太師對此等周旋也是心中雪亮,知道眼前這個炙手可熱的顯赫人物的謙遜無論如何也不能當真,便肅然還了一禮,高聲道:「郊迎三酒——!」

  一個老內侍躬身捧來一個紅錦鋪底的青銅託盤,顏率親自捧起一隻諸侯等級的青銅大爵:「此乃天子特賜之郊迎王酒,為丞相洗塵接風!」蘇秦知道郊迎王酒都是醇厚的米酒,便雙手接過:「蘇秦謝過天子恩典!」便舉爵飲盡。連續三爵,郊迎禮節便告結束。按照已經大大簡化了的時下禮儀,蘇秦的儀仗護衛緩緩跟進三五里便停了下來,由周室儀仗護衛著蘇秦到洛陽東門覲見天子。

  周顯王破例的擺出了近百年不曾使用的天子儀仗!雖然事先已經修補了一番,也仍然是破舊不堪:旗幟暗汙了,斧鉞銹蝕了,盔甲破損了,儀仗所需要的雄壯猛士更是沒有了。雖則如此,畢竟是旌旗招展,斧鉞成列,背後襯著沉沉壯麗的洛陽王宮,遠遠看去也是前所未有的隆重壯闊。見蘇秦軺車儀仗到來,司禮大臣連聲高宣,樂師們便奏起了《天子韶樂》,舞女們便在大紅地氈上展開了優雅的《八佾之舞》,三十六名王室老歌手唱起了《周頌》中封賞功臣的《賚樂》,悠揚莊重的歌聲隨風飄得很遠很遠:

  天作高山地作四極,
  濟濟多士惟周之命。
  封於太廟大哉之恒,
  刻於青史日月之名。

  周顯王坐在四面垂簾、侍女簇擁的王車之中接受了蘇秦的大禮。他早已經忘記了蘇秦的年齡相貌,看見一個鬚髮灰白的紅衣人躬行大禮,竟是感慨中來:「卿白髮建功,若我朝開國大賢太公望,堪稱暮年佳話矣!」站在王車邊上的顏率大是著急,隔簾提醒道:「是英年,不是暮年。」偏在此時周顯王來了精神,竟是悠然一歎:「大器老成,何愧之有?強如英年多矣!」顏率正在難堪無計,蘇秦卻高聲道:「天子聖明洞察,臣心已是垂暮之年,不敢當英年之名。」周顯王高興的笑了:「老成大才,老成大才也!」「宣天子詔書——!」老太師擔心天子再犯糊塗,連忙宣讀了天子的嘉勉詔書,宣佈了對蘇秦的諸多賞賜,這場隆重的禮儀,便在天子王車回城的車輪聲中結束了。

  帶著自己的儀仗鐵騎駛上新修的大道時,蘇秦不禁感慨萬端!

  洛陽東門通往蘇莊的路,本來只是一條几尺寬的小道,兩邊便是縱橫交錯的井田溝洫。春耕之時,田野上炊煙嫋嫋,秋收之後,便是滿目蒼黃。但在蘇秦心中刻下最深印記的,卻是田野裡的冬日。他在那座小小茅屋裡度過了三個冬天,那呼嘯的北風,那掩埋了一切崎嶇坎坷的漫天大雪,那滴水成冰的桔槔井臺,那無法入眠的漫漫長夜,那一盞豆大的昏黃燈光,那忠誠守時的大黃,那神秘的紅衣巫師的鼎卦……

  在蘇秦的記憶中,許許多多的東西都簡化了,模糊了,只有修業的大山與這洛陽郊野的寒冬永遠凝固在他的心中,永遠的不能消失!遙遙望去,那座茅屋已經看不見了,莊外那片熟悉的樹林也不見了,映入眼簾的,是平整枯黃的田野與一座隱隱可見的壯麗牌坊。熟悉的三尺小道,變成了三丈寬的平坦大道,兩排松柏夾道,竟是比許多中小諸侯的園林大道還要壯闊!

  蘇秦皺起了眉頭,心頭竟空落落的。歸鄉省親,不能說沒有衣錦榮歸的想頭,但更重要的是:蘇秦要最後一次探望落寞寡言的老父,重溫一番那熟悉的痛苦與蕭瑟孤憤的苦修,在他將永遠投身宦海權力而不再回頭的時候,他需要清醒的重溫這種痛苦!在洛陽故鄉,只有老父與茅屋,是他恒久的精神支柱。而今,這一切卻都變了模樣,權力竟是那樣迅速那樣不由分說的抹去了坎坷苦難的印跡,他只能毫無選擇的接受榮耀財富與膜拜讚頌。六國君主賜給他那麼多財寶,能拒絕麼?府庫空虛的周天子將蘇莊全部翻新,能拒絕麼?不能。既然將自己鑲嵌進了權力的框架,就必須接受權力框架的規則——享受權力帶來的財富榮耀,而遠離曠達灑脫的無羈境界。「草民拜見丞相!」「六國丞相萬歲!」

  突然,蘇秦被一片喧鬧歡呼驚醒!原來,在新修的大道盡頭,也就是在那座高大的功臣牌坊前的空闊場地上,跪滿了黑壓壓的庶民百姓。他們叩頭歡呼,一片興高采烈,完全陶醉在一種榮耀之中。按照井田制,他們都是蘇家的鄉鄰,秋收過後農人們都搬進了城裡,如今竟是湧出王城聚集到這裡,要一睹故鄉大人物的風采,每個人都是由衷的興奮,竟是如同自己的家人建功立業一般,拳拳之心,蘇秦不禁悚然動容!「父老兄弟鄉鄰們,蘇秦如何當得如此大禮?請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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