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三 |
|
|
|
蘇秦大袖一揮:「楚國若想變法振興,惟有合縱!舍合縱不能救楚國,因由何在?合縱能給楚國安定,能使強秦望楚而卻步,能使中原五國化敵為友,能使楚國安心內事,振翼重飛。不結合縱,楚國危在旦夕也!」慷慨之中,蘇秦嘎然而止。「哼哼哼,」一陣冷笑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傳開,前排首座那位白髮蒼蒼的乾瘦老人緩緩站了起來。 蘇秦知道,他是楚國令尹昭雎,楚國最大部族的宗主,在楚國實在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也是最令楚威王棘手的人物。他慢悠悠的環視了一周,卻似乎誰也沒看,沙啞蒼老的聲音一字一頓,透出一種久居高位浸泡出來的矜持:「先生與諸公,大論合縱變法,無稽之談也。」一句話,便將蘇秦與論戰的楚國大臣全數否定!舉座錯愕,蘇秦卻是微微冷笑。昭雎依舊是誰也不看的掃視著全場,款款數落著:「誰說楚國要變法了?難道楚國沒有過變法麼?楚國是舊諸侯麼?楚國不是新戰國麼?我大楚立國四百餘年,從來都是領先時勢,未嘗落後也。稱王第一,稱霸第一,問鼎中原挑戰天子者,仍是第一。悼王吳起變法,與魏武侯同時,也是領天下之先。抹殺祖宗功業,侈談重新變法,居心究竟何在?」 如同肅殺秋風,殿中氣氛頓時冷僵! 對楚國君臣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明確警告:楚國絕不會第二次變法!誰也不要想動搖楚國舊制!楚國大臣中本來也沒有變法呼聲,論戰中基於維護楚國體面,話趕話趕出來而已,誰也沒有當真去想。昭雎卻如同一隻老鷲,警覺的嗅出了其中的異常——如此話題會給居心叵測者提供變法口實!楚國之大,安知沒有野心勃勃之徒?若不借此時機大敲一記警鐘,合縱一成,朝局便難以掌控。但是昭雎沒有料到,這一番既無對象又囊括全體的「訓誡」,卻使朝會宗旨猛然扭曲,楚國君臣頓時在赫赫合縱特使面前,公然暴露出深深的內政危機!這是邦交禮儀場合最大的忌諱,楚國君臣頓時陷入大大的難堪。 按照尋常規矩,要不要變法這種大政決策,非國王不能輕言。昭雎身為令尹,縱然是實力權臣,籠統的訓誡論斷也顯然是越矩的。但是,其餘朝臣卻無法開口。而楚威王若出面校正,則無論支持還是否定,都會將一個尚在秘密醞釀中的決策公然提前端出,只能使局面更加混亂。思忖之下,楚威王面色淡漠地保持著沉默,殿中竟是一片奇特的肅靜。 「令尹之言,歧路亡羊也。」蘇秦站了起來,臉上一副淡淡的微笑。昭雎一開口,他便看穿了這個首席權臣的用心,也看見了屈原眼中火焰般的光芒,看見了黃歇面如寒霜般的黑臉。可是,他們都不宜正面與昭雎碰撞,打開這個僵局的合適人選,只能是蘇秦!而且必須給這個老鷲一點兒顏色,壓下他的氣焰!否則,楚國在合縱中的作用將大受掣肘。 只見蘇秦氣靜神閑的笑道:「今日朝會,本是議決合縱。變法之說,本為延伸之論,涉及合縱能夠給楚國帶來的利害而已,無人決意要在楚國變法,如何便成無稽之談?如何竟有『居心何在』之問?論辯爭鳴,歷來講究『論不誅心』,老令尹動輒便兇險誅心,非但一言屠盡忠臣烈士,而且與合縱之議南轅北轍,置合縱大計於歧路亡羊之境,與國無益,與事無補,弦外之音卻是大有殺氣!蘇秦敢問:老令尹究竟居心何在?」 「鬼穀子高足,果然名不虛傳也。」昭雎老到的笑了。蘇秦一句『弦外之音卻是大有殺氣』使他心頭猛然一顫,立即斷定不能再讓此人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打斷蘇秦,昭雎一臉莊重之色:「方才只是題外之話,權且作罷。老夫所疑者:六國間爭鬥百餘年,恩怨至深,一旦合縱,如何保得相互誠信?」 蘇秦見昭雎插斷,又主動找回話題,便知他已生退心,也樂得重回合縱本題,於是悠然笑道:「六國宿怨,不可不計,不可全計。蘇秦以為:合縱盟約在於抗秦,秦國東出之前的六國爭奪,一筆勾銷;近三年以來的六國爭奪,各自返還原狀。老令尹以為如何啊?」昭雎默然片刻,轉身向楚威王一禮:「此中利害,請我王定奪。」 楚威王心知昭雎做出一副尊王姿態,意在委婉的修飾方才的越矩,卻依然是面無表情,不置可否,給了昭雎一個軟釘子。群臣卻是少有覺察,一個高亢的聲音急迫發問:「右司馬靳尚不明:宋國奪我大楚的兩座城還不還?我大楚滅越,退不退?啊!」「轟嗡——」一聲,殿中哄堂大笑! 屈原霍然站起,一聲怒喝:「愚蠢靳尚,還不退下!」 蘇秦看時,原是後排座中一個面如冠玉的俊秀青年在說話。見屈原怒斥,他面紅耳赤的嘶聲喊道:「屈原,爾無非一個新任大司馬!我靳尚乃六年右司馬也,你敢當殿侮辱大臣?靳尚請我王秉公處置!」喊聲未落,殿便又是一陣轟然大笑。這個靳尚,本是小吏世家子弟,因俊秀風流而被稱為「郢都美少」。偏偏這個「美少」懶于讀書修學,開口便顯愚笨可笑,卻又忒愛人前邀寵而爭口舌之功,竟每每引得人樂不可支。因了少年弱冠,反倒被人視為憨直可愛。 有貴胄紈絝子弟者,便將這個「郢都美少」引薦給太子羋槐。不想這「美少」竟大得羋槐歡心,三五年間便做了太子舍人!雖是下大夫一般的小官,畢竟進入了「臣子」之列,也是他祖輩小吏的靳氏家族最為榮耀的高職了。沒過幾年,太子羋槐又薦舉靳尚做了右司馬,竟與屈原這般貴胄俊才比肩了。屈原本非驕矜貴胄,更無蔑視平民子弟之心,無奈這靳尚每每在議論軍務時口沒遮攔,大嘴巴信口開河,惹得不苟言笑的一班軍中將領大為不快,屈原便開始從心底裡厭惡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市井痞子了。新近屈原做了大司馬,右司馬便是他的部屬官員,理當出面申斥。可這靳尚仗恃太子寵愛,竟不將屈原放在眼裡! 楚威王大怒,「啪!」的拍案:「來人!將豎子剝奪冠帶,趕出王宮,永不許為官!」四名武士轟然一聲上前。靳尚「哇——!」的一聲坐地大哭:「我王做主,靳尚冤枉!太子大哥,快來救救小弟弟啊……」楚威王面色陰沉之極,正要大發雷霆,四名武士已經猛然捂住靳尚嘴巴,將他飛一般拖了出去。殿中寂然,竟無人再笑得出來。 這時黃歇站了出來,向楚王深深一躬,以慣有的詼諧口吻道:「噢呀,我王明鑒:大國如江海,魚龍混雜也是常情,無須我王與這般豎子較真兒。臣以為,我王當決斷大計,決策合縱才是了。」 黃歇素長折衝周旋,言談溫和雅致,那笑在言先的「噢呀」口頭禪,更是雖雷神火暴也不能峻拒的「善引子」。他寥寥數語,殿中氣氛頓時緩和下來。楚威王點頭笑道:「黃歇大是,本王倒是肝火過盛了。」隨即掃視大殿,肅然正色道:「朝會論戰,合縱大計已無異議,本王決斷:楚國加盟合縱,舉國跟從先生。今命:黃歇為本王特使,隨先生謀劃合縱;與合縱相關之內政,由大司馬屈原一併處置。」決斷完畢,轉身對這蘇秦竟是深深一躬:「合縱功成,先生便是楚國丞相。」 蘇秦連忙大禮拜下:「外臣蘇秦,謝過楚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