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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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平息,趙勝向魏無忌努努嘴:「該你東道唱了。」魏無忌慨然一歎:「先生有所不知,趙國贊同合縱後,我就對父王講說了此事。可父王竟是不置可否。念起先生終將前來,必能說服父王,無忌也沒有再做糾纏。不想父王明知先生已經從韓國出發來大樑,卻到逢澤去狩獵,當真令人汗顏。」 默然有頃,蘇秦道:「大樑朝局,可有微妙處?」 「今非昔比。」魏無忌臉色沉重:「自從魏國遷都大樑,朝野風氣大變。魏國恰似泄了氣的鼓風皮囊,又好似霜打了的秋草,竟一日一日的癟了,一日一日的幹了。父王也老了,雄心不再,除了狩獵,便是和老孟子談天說地。權臣們也都是花天酒地,竟沒有一個龐涓那般的強硬人物出來說話。連韓國都抖起了精神,魏國卻如此沉迷,無忌當真是欲哭無淚也。」趙勝忿忿道:「先生不知,那個太子申最是促狹平庸,屢屢與公子為難。諸多朝臣擁戴公子主政,魏王就是優柔寡斷,什麼大事都是拿捏不住。」 「勝弟休得亂說。」魏無忌打斷了趙勝,顯然不想涉及太子。 蘇秦明白此中奧秘,卻也不能理會,只是喟然一歎:「魏王當政四十餘年,豈能不知秦國威脅?但能見得魏王,蘇秦必使他決斷合縱。」魏無忌眼中驟然生光:「先生有此心志,無忌當全力促成。」 「如何做法?」趙勝緊緊追問。 「我陪先生直赴逢澤,可保先生見得父王。」 「何時可行?」趙勝目光炯炯。 「明日寅時出發,午後可趕到逢澤行營。」 「如此,蘇秦謝過無忌公子。」蘇秦站起來肅然一躬。 逢澤依然壯美如昔,所不同的是,湖畔山麓多了一道長長的城牆,城牆中有了一片巍峨的宮殿。這是遷都大樑後,丞相公子卬為魏惠王修建的狩獵行宮。可魏惠王說這裡陰冷,住了一次後便再也不來了。後來每次來逢澤狩獵,魏惠王都堅持住在轅門大軍帳裡,說帳篷裡暖和舒適。這次也一樣,逢澤北岸的山凹地帶,便成了轅門行營的駐紮地。這裡避風向陽,在秋天是不可多得的小陽春之地。站在山腰望湖臺上已經兩個時辰了,遙望著茫茫逢澤,魏惠王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想了些什麼?歸總就是有些傷感,不想離開這渺茫的大湖。 四十多年前,魏罌還是剛剛加冠躊躇滿志的英俊公子,竟是奪太子、平內亂、首稱王、大戰天下,一舉成為戰國盟主!那時侯,魏國便是中天的太陽,沒有一個國家不在她的煌煌光焰下誠惶誠恐。那時侯,安邑比大樑可是小多了,但是,魏惠王所有的驕傲卻都是在小小安邑獲得的,所有的夢想,也都是在安邑實現的。 倏忽二十三年,他做了多少事情?魏國領土在那二十多年幾乎擴大了兩倍,三十萬鐵騎威震天下,幾乎就要滅了秦、趙、韓三國……可世事偏偏無常,不知不覺間魏國就萎縮了,他也老了。 又是倏忽二十來年,河西千里全部丟了,離石要塞丟了,崤山西大門丟了,上黨北大門丟了,巨野東大門也丟了,魏國又回到老祖父魏文侯時代的老疆域了。魏罌已經六十多歲,是滿頭霜雪的老人了。他平心靜氣的想了許久,還是覺得自己沒有鑄過什麼大錯,一切都是天意——上天興我我則興,上天亡我我則亡,豈有他哉?自從惠施做了丞相,魏惠王便對陰陽五行說有了興趣,常常通宵達旦的與惠施商討。他說大樑風水不佳,累了國運,要惠施用陰陽學說多方論證,好再次遷都。 然也奇怪,那惠施雖說在論辯術之外酷愛陰陽說,卻偏偏彆扭,老是聒噪:「我王且莫熱衷此道,強兵富國於陰陽五行,臣未嘗聞也。」每每掃興,魏惠王便只有邀請老孟子到大樑盤桓,終日說叨些遠古奇聞與小國寡民井田制,無奈老孟子雄心猶在,總是勸他「力行仁政,廓清天下」。魏惠王覺得老孟子迂闊可愛,便老是打哈哈。老孟子便埋怨說「王顧左右而言他」。魏惠王更是哈哈大笑一通了事。老孟子一生清高,自也耐不得性子,終究是拂袖去了。 於是,魏惠王到逢澤行獵,也沒有心情邀惠施同來,便只有孤獨的消磨這長長的時光。要說也不是沒有朝臣可見,沒有國事可議。然魏惠王歷來有「大王之風」,最煩大臣拿瑣碎細務來糾纏他,也最厭煩與大臣商討具體政務。除了任免丞相、征伐敵國,魏惠王以為其他所有事情都該是臣下「依法度辦理」。 六國使者們常常說:「天下之大,魏國做官最輕鬆,權大事少俸祿高。」魏國官員們卻每每愁眉苦臉地說:「魏國做官最煩惱,做不得事,立不得功,替人代罪做犧牲。」魏惠王也聽到了這些話,每次都是哈哈大笑了事,身為王者,豈能沒有包容四海的胸懷?不管朝野如何風吹草動,他依舊只見丞相,只說大事,剩下的時日寧可自己消磨。女人玩膩了,狩獵過去了,便對著煙波浩淼的大湖發發呆。「稟報大王,公子無忌請求晉見。」老內侍聲音很輕很柔。 「無忌?他來何事啊?」 「公子說,給大王舉薦一個清談名士。」 魏惠王笑了:「無忌有心啊,知道找個人陪父王說話。好,宣他們來吧。」片刻間,魏惠王便看見小兒子帶著兩個人上了山階。站了半日,魏惠王自覺疲憊,便斜躺在竹榻上閉目養神,準備享受難得的清談樂趣。「無忌拜見父王。父王康健。」 魏惠王睜開了眼睛:「無忌啊,起來吧,難得你記掛父王,回頭賜你大珠一顆了。」「謝過父王。」魏無忌站了起來:「父王,這位是趙國公子勝,屢次請求一睹父王威儀,無忌便斗膽帶了他來。」魏惠王笑著:「公子勝?是無忌的那位內弟麼?一表人才,好!」 「趙勝參見王伯。王伯威儀煌煌,如中天之日,趙勝不勝榮幸之至!」趙勝本來玲瓏聰敏,一通頌詞清亮悅耳,竟說得順溜之極。魏惠王大樂:「起來起來,賜座!趙語有兒若此,大福也!」 「父王,這位是洛陽名士蘇秦。」 「蘇秦參見魏王——」 「蘇秦?蘇秦?」魏惠王思忖片刻,恍然笑道:「無忌啊,你對父王說過這位先生,好象是?噢,對了,合縱!」魏惠王竟從榻上站了起來,虛手相扶:「大魏國求賢若渴,這無忌竟將先生做清談名士待之,豈有此理?先生請入座。」說完,魏惠王自己也在竹榻上坐了起來,以示敬賢之道。老內侍連忙走過去,給老王推過來一個高大的獸皮靠背,讓魏惠王舒適的靠坐著。蘇秦聽說過許多魏惠王的傳聞,知道魏惠王素有「敬賢不用賢」的名聲。天下許多大名士都與魏惠王有親密過從,最著名者如孟子、慎到、鄒衍、孫臏、許行等,但都是禮遇優厚而一一離去。至於商鞅、犀首、張儀等曾經被薦舉到魏惠王面前而離去的名士,還不在其「敬賢」之內。不管途徑如何,只要一個名士能到魏惠王面前,這位大王都會很耐心的聽你說話,如果說辭與國事無關,這位大王便更是虛心求教興致盎然。儘管如此,這樣的機會對於蘇秦仍然只有一次,而且不能失敗。 「蘇子遠來,何以教我?」魏惠王頗為鄭重的開始了敬賢之道。 「蘇秦無才,只想給魏王說個故事,聊做笑談。」 「噢?先生能說故事?好!聽聽了。」魏惠王臉色頓時舒展。 蘇秦微微一笑:「蘇秦生於村野,能知獸語。當日居破舊田屋夜讀,曾經聽到一場田鼠論戰,大是奇特,至今不能忘懷。」「如何如何?田鼠論戰?」魏惠王哈哈大笑:「奇!先生好本事,快說來聽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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