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長裙仙子一身輕紗,雪白的脖頸上拖一抹曳地的紅綾,長髮烏雲般垂在肩頭,渾身散發著醉人的香氣。「阿嚏!」荊燕不禁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口水立即星濺到仙子裸露的脖頸胳臂上!仙子一面咯咯咯笑著,一面輕柔利落的將手心一方白巾捂在了荊燕鼻頭上。荊燕大急,順手一推,仙子嬌笑一聲便跌倒在地。荊燕卻彎腰頓足,「阿嚏阿嚏」的連連打起了更猛烈的噴嚏!仙子旋跌旋起,幾乎是起舞一般,又咯咯笑著飄過來扶荊燕。荊燕躲避不及,大吼一聲:「給我滾!」

  仙子頓時臉色發青,嚶嚶抽泣著跪在地上:「小女得罪,請客官懲罰。」「這這這,這是甚路數?起來起來,我又沒……」荊燕大急,竟是手足無措。蘇秦忍俊不住,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吧,我等小國寡民,沒經過這陣仗呢。」「多謝先生了。」仙子破涕為笑:「先生這廂請了。」卻是再也不往荊燕身邊靠了。

  臨窗確是雅座,既看得大樑街景,使荊燕一飽眼福,又聽得清全場議論之聲,使蘇秦大可靜心品評。落座之後蘇秦便道:「兩鼎逢澤鹿,一壇趙酒,半壇蘭陵酒。你不用在此侍侯,我等自飲便了。」那個仙子臉上笑著口中應著,便飄飄去了。荊燕氣狠狠的嘟噥了一句:「鳥!氣死布衣也。」蘇秦笑道:「兄弟忍住了,大樑風華奢靡,原非燕國可比呢。」荊燕也哧的笑了:「大哥,你說這等國家,富得流油,還能打仗麼?」蘇秦笑道:「能否打仗,不在窮富,秦國不富麼?」正在說話間,一隊濃施粉黛的仙子飄了過來,一陣鶯鶯燕語,擺好了鹿鼎,斟好了酒爵,又帶著一片香風飄去了。

  荊燕聳聳鼻頭,眉頭大皺,回頭正要猛打噴嚏,卻生生頓住,霍然起身:「大哥,別動。」話音落點,荊燕已經站到了屏風入口,一柄短劍已經赫然在手!

  蘇秦沒有覺察到什麼,驚訝莫名,卻知道荊燕有「神獒」之稱,眼力聽力與嗅覺遠超常人,便也坐著沒有動。荊燕回頭低聲道:「像是趙勝聲音,好象在找你。」

  「趙勝?他如何找到這裡?有了意外麼?」偌大廳堂人聲哄嗡,蘇秦竟是什麼也沒有聽見,但他相信荊燕絕不會聽錯,略一思忖道:「找趙勝過來,大事要緊。」

  「噓——他來了。奇怪,兩個人!」

  這時,蘇秦已經隱隱聽見侍女與趙勝的對話聲,似乎說那個先生不讓侍侯……只要是趙勝,不管他帶來了何人,都已經不用擔心,蘇秦便起身離座,準備與趙勝回去。

  「先生,有個客官請見。」卻是一個仙子飄進來柔聲稟報。

  蘇秦一怔,驚訝這少年公子如何懂得這般古禮?思忖間便也依禮高聲做答:「蘇秦掃庭以候,公子請了。」綠紗屏風外影影綽綽,可見趙勝拱手道:「在下帶來一位高朋,同來拜會先生。」蘇秦不禁笑了:「公子儘管進來便了。」只聽趙勝一陣大笑,已經走了進來:「先生莫罪我,是我這姐丈大哥非說甚『賓座如宅,禮同拜會』。你看,先生不是拘泥之人吧。」一通爆豆兒般快語,使蘇秦荊燕都笑了起來。趙勝卻是恍然:「看看,還沒中介呢。先生,這位是公子魏無忌,我的姐丈。這位先生便是武信君蘇秦了。那位,是將軍荊燕。」

  趙勝身後站著一位紅衣青年,端嚴凝重,氣度沉穩,上前深深一躬:「無忌對先生心慕已久,今日得見,不勝榮幸。」轉身又一拱:「無忌見過副使。」

  早已在二人進門時,蘇秦便留意到了這位公子,覺得他與趙勝站在一起,顯然有一種趙勝所缺乏的沉穩厚重,先就有了好感,及至聽趙勝說,這位公子竟要在如此場合以古禮拜見自己,便覺此人不同流俗,便也莊重的一躬到底:「蘇秦幸會公子。」趙勝低聲道:「先生,換個地方說話,事情或有轉機。」

  「好。」蘇秦精神頓時一振。這時只見一位素裝長裙的美麗女子走到了屏風外面:「請諸位跟我來。」說著將綠紗屏風順勢一推,面前竟出現了一條幽靜的小徑,走得三五丈便到盡頭。素裝女子又一擰牆上一個突出的小木輪,便見牆面象大門一樣打開,裡面便隆隆吊下一個巨大的銅筐。素裝女子先請四人進筐,然後他自己也走了進來,搖搖筐邊一條細繩,便隱約聽見高處「叮呤」一聲,銅筐徐徐升起,外面的牆面也徐徐合攏,片刻之間,銅筐便停了下來。素裝女子一摁牆邊機關,牆面又象門一般打開,女子對魏無忌笑道:「公子,這廂請吧,我已經安置妥當了。」

  「好吧,你領道,先生請。」魏無忌對蘇秦拱手一禮,堅執讓蘇秦先行。蘇秦一行跟著女子走過一條鋪著大紅地粘的長廊,便覺眼前驟然一黑……仔細一看,竟來到了滿天繁星的漏天樓頂!說是漏天,四面卻是半人高的厚厚板壁,惟獨頭頂露出了一片碧空!夜風習習,滿城燈火盡收眼底,河漢燦爛如在身邊,仿佛置身於一艘大船,漂在無邊天河之中,說不出的開闊愜意。

  「有此等佳境,果見公子品位高雅。」蘇秦不禁由衷讚歎。

  「好地方!不憋氣!」荊燕高興拍掌,連連深呼吸幾番:「那味兒教人實在難受呢。」趙勝笑道:「先生不知,我這姐丈是通天徹地,中原鹿這機密,連魏王都不知道呢。」「又信口開河。」魏無忌笑道:「先生,這裡的總執事,曾經是我的門客,如此而已。」這時那個素裝女子走了過來:「公子,收拾妥當,請入席吧。」

  魏無忌做請,蘇秦跟著女子來到樓頂唯一的寬敞隔間內。此時正逢下旬,半個月亮剛剛爬上城樓,可見隔間內的四張長案上已經是酒菜齊備。素裝女子為每案斟了一爵,便對魏無忌做了一禮:「公子不要侍奉,我便去了,若有急需,搖鈴便了。」魏無忌笑道:「好了,你去吧,莫教任何人上來。」女子答應一聲,便輕柔的飄走了。

  四人落座,月光下相互朦朧,竟別有一番韻味。魏無忌舉爵笑道:「勉為東道,且先為先生洗塵。來,幹了此爵。」便一飲而盡。蘇秦正要說自己不能飲烈酒,及至舉爵,一股熟悉的蘭陵酒香竟撲鼻而來,不禁對這位公子的細緻周到大是感慨,一聲「多謝」,竟也舉爵一飲而盡。

  趙勝先開了口:「先生,我也是在大廳找見公子的。我與他正在理論,他卻聽得外邊聲氣不對,說是象燕國武士打噴嚏。我出來一瞄,果然是你的背影。他思忖一番,方才決斷在這裡拜會你的。」

  魏無忌做禮道:「唐突冒昧,尚請先生恕罪。」

  蘇秦對趙勝說法感到驚奇,卻爽朗笑道:「無妨無妨,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荊燕卻是忍耐不住:「敢問公子,燕國武士的噴嚏不一樣麼?」

  魏無忌微微一笑:「聽趙勝瞎說,無忌只是覺得連打噴嚏,很不尋常罷了。」荊燕大笑,上氣不接下氣:「那,那味兒,香得,刺鼻……」

  趙勝驚訝:「荊兄啊,聽人說,只有狗不喜歡聞這種香氣,你也受不了麼?」蘇秦忍不住「噗!」的噴出了一口酒:「公子好眼力!荊燕被軍中稱為『神獒』,不知道吧。」一言落點,魏無忌與趙勝轟然大笑,趙勝連連打拱:「得罪得罪。」

  荊燕卻大惑不解:「狗也不喜歡?難怪呢。」

  三人更加樂不可支,竟是前仰後合般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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