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九〇


  燕文公覺得自己老了,一個顯著的感覺便是心緒特別煩躁,憂心的事兒連綿不斷:秦國剛奪了趙國晉陽,捎帶搶去了燕國兩座小城;還未及反應,北邊胡人便有數萬騎兵搶掠騷擾;剛一出兵,西南邊中山國便趁火打劫;及至回兵,狡猾的中山狼又銷聲匿跡;正欲報復,東南邊齊國漁民又是大規模爭奪湖泊水面。這些事兒還只算麻煩,最嚴重的是趙國這個老冤家正在邊境集結重兵,準備尋釁攻燕!百思無計,燕文公便與國後秘商,決定稱病誘敵,同時秘密集結兵力,要一舉解決趙國威脅。

  誰知事有乖戾,他染病不起的消息一傳出,太子竟想入非非,密謀發動宮變提早奪權!燕文公覺察後氣惱攻心,竟真的病倒了。若不是國後燕姬斡旋折衝,說服太子負荊請罪,又說服燕文公隱忍不發,燕國大局還真要崩潰了。期間,趙國奉陽君狐疑不定,竟假惺惺派來太醫「救治燕公」,燕文公只好壓下了太子事端,將計就計的認真病了起來。

  暮色降臨,燕文公覺得憋悶,吩咐內侍將自己的病榻抬到湖泊竹林旁。待內侍退去,他便坐了起來,在清涼的晚風中沿著湖邊漫步。走得一段,便見兩盞風燈從對面悠悠而來。燕文公知道,那一定是國後,別人到不了這裡,包括太子。「國公,如何一個人出來走動了?」老遠便傳來燕姬關切的聲音。

  「你呀,當真了?」燕文公對年青美麗的妻子幾年來的作為很是信服,見面便高興。燕姬上來扶住燕文公笑道:「原本就是真的嘛。來,慢慢走,到亭下坐坐吧。」這是一座寬敞的茅亭,腳下綠草如茵,背後竹林婆娑,面前波光粼粼,周遭晚風習習,加之燕山涼爽,夜無蚊蟲,倒真是湖邊一塊上佳的休憩所在。燕姬吩咐侍女在亭下石榻上鋪好竹席置好靠枕,便扶著老國君舒適的斜倚石榻,然後吩咐侍女推來酒食車,說她要在湖邊與國公小酌。燕文公大是欣然,立即催促侍女快去快回。

  「國公啊,我方才從太廟歸來,在宮門遇見一個求見士子。」

  「又覺是個人才?」燕文公不經意的笑著。

  燕姬笑了笑:「我倒是沒留意,只是在暗處聽他與宮門尉爭辯,方知他是洛陽名士蘇秦。國公可知此人?」「蘇秦?噢——,莫非是幾年前,名振一時的鬼穀子高足?」

  「對呀,是他。他說『燕有大疾,我有長策。攔蘇秦者,燕之罪人也!』我便秘密喚來宮門尉,安頓他在宮門等候,又連忙趕來稟報國公。」燕文公默然有頃,高聲吩咐:「來人!立即帶蘇秦從秘道入宮,在此晉見。」「遵命。」竹林邊老內侍答應一聲,匆匆去了。

  片刻之後,燕文公遙見一人隨著老內侍飄飄而來,月光下,但見來者散發大袖,步態灑脫,內心便先暗自讚賞。及至稍近,已能看清來者的服色是洛陽周人特有的深紅,燕文公更是平添了幾分親切,覺得在如此月夜清風中與一個來自故國的名士相見,縱無奇策,也是快事一樁。「洛陽蘇秦,參見燕公。」

  「先生請入座。」燕文公欠身作為還禮:「本公稍有不適,不能正襟危坐以全禮待之,尚請先生包涵。來人,上酒,為先生洗塵。」幾年苦修,蘇秦目力本已減弱,但眼下竟毫無朦朧之感,只覺天上一輪明月,地上碧水綠草,雖無風燈照明,已是澄澈一片。茅亭下石榻上的國君,蘇秦也看得分外清楚,鬚髮斑白,乾瘦細長,晶亮的眼光與喘息的聲氣大是不相符合。「月是燕山明。先生,品一爵老燕酒,看比趙酒如何?」燕文公微笑舉爵,卻只是輕輕呷了一口。蘇秦舉爵一飲而盡,置爵品咂:「肅殺甘冽,寒涼猶過趙酒。」

  「好!老國人畢竟有品味。」燕文公大笑:「可笑趙人,竟笑我燕人不善釀酒也。」「釀得好酒,又能如何?」

  「先生差矣。」燕文公很興奮的把玩著酒爵:「酒乃宮室精華,無五百年王族生涯,不足以領略王酒奧秘。譬如《大雅》國樂,若非廟堂貴胄,豈能品得其中神韻?趙人暴發立國,粗俗鄙陋,竟以蠻辣趙酒風行於天下,豈不令人齒冷?」「燕公博聞,可知天下貴胄,品味第一者何人?」蘇秦悠然笑問。

  「噢?聞所未聞,何人堪稱『貴胄品味第一』?」

  「魏國公子卬。」

  「啊,公子卬?」燕文公大笑:「聲色犬馬之徒也,談何貴胄品味?」

  「燕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蘇秦笑道:「所謂聲色犬馬之徒,乃此人敗國,天下指控之辭。究其衣食住行、鑒賞交遊、宮室建造、狩獵行樂而言,公子卬天下第一貴胄也。梁惠王尚自愧弗如,何況他人乎?此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帶兵出征與商鞅爭奪河西,尚且要從千里之外的安邑洞香春飛馬定食;逢春必循古風,踏青和歌,與民間少女篝火相偎;行獵必駕戰車、帶獵犬、攜鷹隼,祭天地而後殺生;每飲宴必有各等級銅爵千尊以上,使每人爵位席次絲毫不差;每奏樂必《大雅》《小雅》,樂師有差,必能立即校正;每入王宮遇梁惠王狎昵美姬,視而不見,談笑自若;收藏古劍,品嘗美酒,鑒賞婦人,更是精到之極。不瞞燕公,蘇秦不善飲酒,對老燕酒之品評,正是公子卬判詞也。」「先生似有言外之音?」燕文公聽得仔細,卻覺得哪裡擰勁兒。

  「一國之君,唯重王族血統,必墜青雲之志。處處在維護貴胄品味上與鄰國角力,縱然事事尊貴,亦徒有虛榮也。」蘇秦素來莊重,此一番話竟是直責燕文公。

  「先生言如藥石,願聞教誨。」燕文公竟肅然坐起,拱手一禮。

  「戰國以來,天下大爭,唯以實力為根本。然燕國卻百餘年幾無拓展,頹勢如年邁老翁。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天下無過燕國也。此中根本,皆在公族虛榮之心,若瞽若聾,閉目塞聽,不思整肅實力,不思邦交周旋。若非燕國地處偏遠,早成衛、宋之二流邦國也,何能立身戰國之世?」

  燕文公粗重的歎息:「先生痛下針砭,亦當有藥石長策。」

  「強燕長策有八字:內在變法,外在合縱。」蘇秦清晰果斷。

  燕文公眼睛驟然一亮:「請先生詳加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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