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八九


  現下想來,燕姬原是自己走上祭壇,要以自己的毀滅來拯救衰落的王室部族的。一個女子有如此超乎尋常的情懷,確實令蘇秦怦然心動!春秋戰國多慷慨悲壯之士,蘇秦如同任何一個名士一樣,對那些孤忠苦憤的英雄,無不抱有深深的敬意。如今,一個隱藏在古老宮牆裡的女子,竟然就是這樣一個孤忠苦憤的名士女傑,豈能不讓他感慨萬千?如此說來,當初在函谷關巧遇,燕姬請他入燕,當是她有意求賢了?可為什麼只是那麼輕輕一問,甚至連正面的請求都沒有呢?敬重他的選擇麼?為何她沒有將他當做一個有用賢士那樣不惜一切手段的爭取甚至強迫過來?驚鴻一瞥,任君而去,這是一個興邦才女的作為麼?也許,只有一種理由能夠解釋……

  可是,蘇秦不願意那樣去想——那只是虛無縹緲的幻象,只是殘存在自己心底的依稀舊夢。次日,蘇秦還是到宮室去了。宮廷多詭譎,不管外面如何傳聞,總是要親自嘗試一下才塌實。誰知他尚未報名求見,就被宮門將軍正色擋回:「國君有疾,朝野皆知,如何能見中原士子?若有國事,請到太子府處置。」無可奈何,蘇秦怏怏回了洛燕居,思忖一番,便開始埋首開列早已成竹在胸的《說燕策》綱目。他相信,無分遲早,衰頹的燕國總是需要他的。賢者守時,他就要等待這個機會。日暮時分,店僕送來燕國名吃胡羊蔥餅,蘇秦胡亂吃了兩塊,便又埋首燈下了。「嘭嘭嘭」,隨著輕輕的敲門聲,房門便無聲的開了,一個面垂黑紗的白衣人已經站到了屋中。蘇秦絲毫沒有覺察,猶自埋首燈下。「季子別來無恙?」白衣人輕輕的聲音。

  蘇秦驀然回首,驚愕間心頭電閃:「你?你?是……」卻終是沒有說出。「季子,你?連我的名字,都叫不出來了?」白衣人聲音有些顫抖,說著便摘掉黑紗,脫去長大的士子白衣,一個秀髮如雲綠裙白紗的美麗女子宛然便在目前!

  「燕姬……實在沒有想到。」蘇秦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別動,我看看。」燕姬將蘇秦扳到燈下亮處,端詳有頃,竟是淚光熒熒。蘇秦心念一閃,肅然躬身:「國後,蘇秦入燕,多有唐突,尚望鑒諒。」燕姬眼波一閃,釋然笑道:「季子請坐吧,能說說為何選擇了燕國麼?」「我有改變天下格局之長策,需要從燕國迂回入手。」說到正事,蘇秦頓時坦然。「燕國只是棋子?」

  「不,首要便為燕國謀利。不安定燕國,何顯長策?」

  燕姬靜靜的看著蘇秦的眼睛:「季子,你是天下大才,我沒有看錯。可當年在函谷關,我沒有強拉你來燕國,知道原由麼?」蘇秦略一思忖:「國後,你知道蘇秦當日尚在稚嫩,不足以擔當大任。」燕姬歎息了一聲,搖搖頭:「我沒有那樣的遠見……季子,聽聽我的心裡話吧,我們都不要欺瞞自己了。洛陽王城初識君,便知君為天下英傑。燕姬固想挽回王族危難,心中也自知難為。周室衰微,根在久遠,時勢已過,滅亡難免。三皇五帝,夏商至今,誰曾見過萬世不朽的王室王族?燕姬身為王族之後,自當為王族之苟延殘喘盡孤憤之力。這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幽幽窮途,燕姬不想將一個天下英才拉著殉葬。你看中強國,要在那裡實現輝煌的功業,燕姬心裡很是清楚。鯤鵬展翼九萬里,燕姬豈忍將你當做蓬間雀?憑心而論,若非王族之身,燕姬早隨君去了……」

  「燕姬!」

  「季子……」燕姬走了過來,輕輕抱住了蘇秦,低聲道:「日後有時間呢。」蘇秦有些恍惚起來。本來他已經拿定主意,若能得見,只和燕姬說國事。自從他聽說燕姬是王族公主後,這個主意更堅定了。他覺得自己很清醒,一個自覺為沒落王族獻身的女才士,絕不會為了一個朦朧的夢幻使自己陷入私情糾葛之中,與其後患難料,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發生。

  可是,燕姬的一番傾訴,竟然就如此輕易的模糊了自己的棱角?如此輕易的打碎了自己的堅壁?無論自己內心如何呐喊著「豈有此理」,他都無法抗拒那輕柔的抱吻。刹那之間,蘇秦竟然覺得自己不清楚自己了,而在此前,他對自己的自製力是毫不懷疑的!多少次,他都滿懷憐惜的準備抱起妻子,與她完成敦倫大典,可最後都因為內心自責「虛情」而退卻了。蘇秦因此而相信,他在男女之事上是冷漠的,是永遠不會陷入私情糾葛的。從來不隱晦麗人嗜好的張儀,嘲笑他是「柳下惠坐懷不亂」,可也由衷的稱讚「蘇兄心如鐵石,堪當大任也。」今日是怎麼了?鐵石之心如何瞬間就消於無形?

  「季子,不要自責。」燕姬悠然一笑:「你對自己總是苛求過甚。情理人欲,與天地大道相合,有何慚愧?」說也奇怪,燕姬幾句話,蘇秦便頓感舒坦明朗,不禁笑道:「蘇秦還是學未到家,慚愧。」燕姬不禁笑道:「噫?你如何與奉陽君那個家老一轍?」蘇秦驚訝道:「奇!你如何知道那個『慚愧』家老的?」

  「日前,奉陽君派家老率領三名趙國太醫,前來為燕公治病。」

  「燕公接受麼?」蘇秦驀然心動。

  「燕趙世仇,如何接受?可燕國正在艱難,又不好開罪趙國。」

  「燕姬,」蘇秦肅然道:「我可化解燕趙糾葛,只不知燕公是否還清醒?」燕姬沒有絲毫驚訝,淒婉一笑:「季子入燕,必是瞄著燕趙仇隙而來。否則,燕國也真是沒有價值。」「燕姬……」

  「季子,燕公沒有大病,三日內你便可以見他。」

  「沒有病?」蘇秦雖然驚愕,卻也立即感到一陣輕鬆:「宮闈深邃,又是一奇也。」燕姬嫣然一笑:「日後你會知道的。季子,我得走了。」

  「這就走?」蘇秦很驚訝,想到函谷關競夜暢談,他顯然感到意外。

  「等我消息。」燕姬匆匆說了一句,便迅速的穿上白衣戴上黑紗,沒等蘇秦說話便帶上門出去了。蘇秦怔怔的站著,覺得象一場夢。發了一會兒呆,蘇秦漫步來到洛燕居後園,登上了土丘石亭。山風涼爽,碧藍的夜空星斗滿天。啊,天帝之車北斗星已經略微偏西了,除了玉衡光芒四射,其餘六星竟是那樣混沌不清;尤其是居於樞要的鬥魁四星,竟是暗淡昏黃。按照星象分野,此刻的玉衡所指,正是河西秦川所在!雖然天象難測,蘇秦更非占星家,但也許應了「象由心生」這句老話,今晚這北斗星象蘇秦卻看得分外清白:一星獨明而六星昏暗,這不分明便是天下大勢麼?蘇秦啊蘇秦,你要改變這種天下格局,卻是談何容易?燕國之行看來氣運不錯,能不能做成一個有氣勢的開端,還得看自己的作為;以燕姬的身份與神秘降臨來看,她是無法對燕公正面提及自己的,她所能提供的只是機會與條件,能否把握住這個難得的機會,歸根結底還要靠自己的真實謀劃。心念及此,蘇秦反倒覺得塌實了。如果自己依靠燕姬的薦舉力保而任職燕國,那在他是無法接受的。莫說燕姬是紅顏名士,即或燕姬是鬚眉豪傑,他也照樣無法接受。蘇秦出山,永遠有一個堅定的信念——依靠自己獨特的智慧與才華,打開一條獨特的功業大道,非如此,蘇秦枉修縱橫之學十二年!

  天將拂曉,蘇秦方才回到住房,心中雖是輕鬆,卻也疲憊不堪,於是倒頭便睡。一覺醒來,竟已是午後日斜。梳洗一畢,自覺神清氣爽,看見書案上擺著一盤鬆軟酥香的胡餅與一壺溫熱的米酒,立即大嚼一陣,風捲殘雲般一掃而光,愜意中正待起身,眼角餘光忽然瞄見一支竹簡孤零零的擺在書案中央!

  蘇秦目力不濟,連忙拿過竹簡近看,頓見一行小字入眼——明日酉末進宮!

  太陽一落下燕山,薊城便是一片暮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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