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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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目下。我不回去了。」 老人默默思忖片刻:「也好。午後我再來一次。」說完對大黃招招手,大黃呼的竄過來望著主人。老人拍拍大黃的頭:「大黃啊,你有大用了,守在這裡吧。」 「汪汪汪!」 老人輕輕撫摩了大黃一下,便回身走了。 「父親,」蘇秦喊道:「你不能沒有大黃!」 「汪汪汪!嗚——」大黃猛叫幾聲,便沮喪的爬在地上不動了。 老人沒有回頭,拄著拐杖走了,漸漸的,茫茫荒草湮沒了他蒼老的身影。父親一走,蘇秦立即脫光膀子幹起活兒來。山間修習時,老師對他們經常說到墨家子弟的自立勤奮,也時不時讓他們做一些修葺茅舍、山溪汲水、進山狩獵之類的生計活兒。對於自己動手,蘇秦並不陌生,況且跋涉三月,他已經完全習慣了扎扎實實自謀生路,對脫了衣服下田這樣的事兒,非但不再感到難堪,反倒覺得體味了另一種人生,別有一番苦滋味兒。 昨夜情景,已經使他一路上對家的思念化為烏有,溫情的夢幻在那一刻突然的破碎了,斷裂了!要不是木訥深遠的老父親,他肯定會憤然離家自己闖蕩去了。大嫂與妻子殘酷的撕碎了自己夢幻的那一刻,他就打定了主意——遠遠離開自己原先華貴的瓦釜書院,離家苦修,再造自己!在荒野中時刻與風雨霜雪為伴,時刻處在痛苦與屈辱的體驗之中,只能更加惕厲奮發。他決意做一次勾踐式的臥薪嚐膽,無情的摧殘肉體,猛烈的刺激靈魂。第一件事,就是在這斷垣殘壁上結一間能夠遮風擋雨的草廬。 方才他已經留心查看了田裡的荒草,雖然不如河灘茅草那般柔韌,但卻長得頗為茂盛,草身尚算細密皮實,稍加選擇,一定能蓋一間厚實的屋頂。眼下雖說沒有一件工具,但先拔草總是可以的。霜降已過,秋草已經變黃變幹,連草根上的那截綠色也沒有了,正是苫蓋屋頂的合用草材。他一頭鑽進齊腰深的荒草,便揀細密的茅草一撮一撮的拔了起來。 大黃一直臥在斷牆下自顧呼嚕,後來終於也鑽到荒草中來了。 「大黃,你還是回去吧,老父親離開你不方便呢。」蘇秦拍拍大黃的頭。「嗚——,汪汪!」大黃對著蘇秦叫了兩聲,並沒有回頭走開。 「大黃,那就一起幹活兒吧。」蘇秦有過了中山狼的經歷,對良犬的靈異也便有了深切的感悟。象大黃這種有靈性的猛犬,對主人的忠誠與服從是無與倫比的,主人派它守在這裡,它就一定不會離去,雖然它更想跟在主人身邊。想了想,蘇秦便將拔好的茅草打成小捆子,拍拍大黃:「大黃,叼起來,哎,就這樣。好,送到斷牆下去,那兒——」蘇秦伸手一指,大黃叼起草捆子,便嗖的竄了出去。太陽西斜,父親趕著牛車再來時,蘇秦拔的茅草已經攤滿了斷牆四周。 「看看,還缺不?」父親手中的短鞭指著牛車。 蘇秦有些驚訝。他實在沒想到,父親竟能親自將一輛牛車趕到這裡?一路坑坑窪窪遍地荒草,走路都磕磕絆絆,更別說趕車了。可父親除了額頭的汗珠,竟是若無其事的看自己拔下的茅草去了。蘇秦知道父親的性格,也沒說話,就去搬車上的東西了。父親送來的物事不多,卻都很實用。鐵耒、泥抹、木捅、麻繩、柴刀等幾樣簡單的工具;鐵鍋、陶壺、陶碗等幾樣煮飯燒水的炊具;一包原先的衣服,一袋夠三兩天吃的幹餅乾肉,剩下的五六個木箱便是自己的書了。搬完東西,蘇秦覺得又渴又熱,便拿著麻繩木桶來到井臺,將麻繩在桔槔上系好,又用繩頭鐵鉤扣牢木桶放下了老井。吊上來一看,水竟然清亮亮的,捧起喝了一口,竟是清涼甘甜!蘇秦將水提到牛車旁,打了一陶碗遞給父親。「季子,這是口活水井。」父親品著清水:「上天有眼。」 「有吃有喝,夠了,父親回去歇息吧。」 父親用短鞭敲打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銅箱:「這是一箱老書,一併給你吧。」說完,父親便坐在牛車上咣當咣當的走了,走得幾步,父親回身向大黃招了招手。大黃「嗷!」的叫了一聲,幾個縱躍,便跳到了牛車上猛親主人。父親摸了摸大黃,又對他說了句什麼,大黃「汪汪!」兩聲,便又呼的跳下了牛車,蹲在荒草中看著牛車去了。 父親一走,蘇秦立即重新開始拔草,要趁著天亮儘量的多拔一些兒。暮色消失天黑定時,斷牆下又堆了一大垛茅草。時下正當九月中旬,秋月將滿,分外明亮。打了一捅清涼的井水,蘇秦與大黃各自吃了一張幹餅一塊醬肉,大喝了一通甘涼的井水,便開始蓋自己的草廬。這座小院子原來是一排三間草房,如今只剩下了四面斷牆與架在牆頂的椽子。 蘇秦趁著月色仔細查看了斷牆,覺得中間兩面牆稍為完整,風雨沖刷的痕跡稍少,就決定用這兩道牆蓋一間草房。不用砌牆,就是屋頂上草抹泥,蘇秦此刻覺得一點兒也不難。他先用鐵耒挖土,圍了一口很大的泥鍋,又打了五六桶水倒進泥鍋,然後向泥鍋裡填滿選好的半幹土塊;等待泥鍋泡土的時刻,便用那口柴刀剁了許多細碎茅草,扔進了泥鍋,然後便赤腳跳進泥鍋反復踩踏。 月上中天的時分,一鍋軟粘適度的草泥便和好了。雖然是大汗淋漓,蘇秦卻是精神抖擻,一點兒不覺得困乏。三個月河西夜路的打磨,心力精力竟是比原來有了神奇的增長。一鼓作氣,他便開始了屋頂上草。尋常間修建一間普通的茅屋,屋頂上草便是技術性最強的了,防風防雨的性能如何?全在於屋頂上草。講究的茅屋,要上三重茅草,屋內方有冬暖夏涼的功效。蘇秦當然做不到如此講究,更重要的是,他毫不在乎是否冬暖夏涼,只求不要漏雨透風而已。如此要求,自然便簡單多了。 土牆原本不高。蘇秦先將一捆削好的樹枝扔上牆頭,再裝好一個泥包提到牆下,然後手拿泥抹、腰纏麻繩爬上牆頭。在牆頭端詳一番,蘇秦放下帶鉤的麻繩,向大黃招手比劃:「大黃,掛住泥包。」 「汪汪汪!」大黃繞著繩鉤轉了兩三圈,竟真的叼住了鐵鉤,鉤住了泥包!「大黃,好!」蘇秦高興的吊起了泥包,開始向椽子上鋪搭樹枝,再向樹枝上糊草泥,趕一層草泥糊滿,東方已經魚肚白色了。蘇秦沒有歇息,立即開始鋪幹茅草。這是很需要細心與技巧的:要從屋簷鋪起,每排草根部糊泥押緊,後排蓋住前排的泥根,一排排押上去直到屋脊。正午時分,蘇秦壓完了一面茅草,高興的從土牆爬下來,卻雙腿一軟,倒在了大黃身邊。「汪汪!」大黃已經變成了一隻泥狗,原先絲綢般閃亮的黃毛,糊滿了屋頂掉下來的泥巴。見蘇秦倒地,它驚叫兩聲,湊了過來。「呼——」一陣粗重的鼾聲響了起來。大黃嗅了嗅蘇秦,搖搖尾巴也臥倒了。「嗚,呼嚕……」大黃喉頭呼嚕著,也靠在蘇秦身上睡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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