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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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媳婦,季子餓慘了,去做頓好飯吧。」老蘇亢終於說話了。 「喲!看老爹說的。活該我命賤似的,連一個叫花子也得侍侯?」大嫂平日對公爹畢恭畢敬惟命是從,此時卻換了個人似的,臉上笑著嘴裡數落著:「王車寶馬呢?貂裘長劍呢?古董金幣呢?錦衣玉冠呢?喲,丟了個精光也!還遊說諸侯呢,分明花天酒地采野花去了。不賭不花,帶的金錢夠你打十個來回呢,至於這樣兒麼?還有臉回來呢,指望我再供奉你這荷花大少麼?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你蘇季子高官金印!要不啊,沒門兒!想吃飯,自己討去啊,不是已經學會討飯了麼?真丟人……」「夠了!」老蘇亢鐵杖「篤!」的一頓,怒吼一聲。大黃「呼!」的竄了進來,驟然人立,兩爪搭在了正在起勁兒數落的女人肩上,血紅的長舌呼呼大喘著! 大嫂「啊——!」的一聲尖叫,臉色蒼白的倒在了地上。 「大黃,出去。」老蘇亢頓頓手杖,大黃又耷拉著尾巴意猶未盡的出去了。織機依舊「呱嗒呱嗒」的響著,妻子依舊沒有下機,依舊沒有回頭。蘇秦向妻子的背影看了一眼,牙關一咬,嘴唇鮮血驟然滴到了白玉磚地上……他彎腰拿起自己的包袱和木棒,默默的出了廳堂。 老蘇亢搖搖頭,也篤篤的出去了,廳中的織機依舊呱嗒呱嗒的響著。 這座小院子還是那麼冷清整潔。 老蘇亢吩咐使女整治了一大盆湯餅,便默默地坐在了石案對面。蘇秦吃得唏溜唏溜滿頭大汗,吃相直如田中村夫一般。大黃蹲在旁邊,不斷舔著蘇秦的腳面,喉頭呼嚕不停。這是洛陽湯餅,豬肉片兒和著面餅條兒煮的,更有綠瑩瑩的秋苜蓿入湯,鮮香肥厚。蘇秦吃得舒暢極了,片刻便唏溜呼嚕下肚,一推陶盆:「再來一下。」 「只此一盆。不能盡飽。」父親睜開了眼睛。 蘇秦默然,看著使女收拾了石案,依舊沉默著,實在不知如何對父親交代這場奇異的變故。他等待著老父親的發問,甚至期待老父親狠狠罵他一頓掄起手杖打他一頓。可是,老父親卻只是仰頭看著天上的那一鉤彎月,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父親,大哥弟弟他們呢?」蘇秦終於想到了一個話題。 「行商去了。」父親也終於不再望月,淡淡的:「季子,可要改弦易轍?」「不。初衷無改。」 「不後悔?」 「不後悔。」 「吃得苦?」 「吃得苦。」 「受得屈辱?」 「受得屈辱。」 老人「篤!」的一頓手杖:「創業三難,敗、苦、辱。三關能過,可望有成也。」蘇秦肅然向父親深深一拜:「父親,請賜兒荒田半井。」 「商人無恩,唯借不賜。」 「是。請借季子荒田半井。」 「借期幾多?」 「三年為限。」 老人點點頭,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老蘇亢帶著蘇秦來到郊野農田。秋收已過,星星點點的私田茅屋已經冷清清的沒有了人煙,田間一片漫無邊際的空曠。秋風吹過,便覺分外蒼涼。普天之下,只有洛陽王畿還保持著古老的正宗的井田制——國人農夫居於王城,收種時節出城便住在私田茅屋,收種之後搬回了城堡消暑窩冬,田野便空蕩蕩的杳無人煙了。從前,作為王畿國人的農戶,各自還都有幾戶、十幾戶的隸農,他們沒有資格住在王城,便在國人的私田裡搭幾間茅屋遮風擋雨,洛陽郊野在冬夏兩季還有些許人煙。 可在後來,隸農們也漸漸逃亡,到新戰國當自由民去了,尤其是在商鞅變法的二十多年裡,洛陽王畿剩餘的隸農幾乎全部逃亡到秦國去了。從那以後,秋收後洛陽城外的王畿井田,就真正成了荒漠的曠野,相比於村疇錯落、四季勤耕不輟的戰國都城郊野,這裡就象一片荒涼冷清的陵園。蘇秦第一次發現,孤零零的蘇莊與遙遙相對的王城,在這蒼涼的曠野竟都顯得那樣的渺小!甚至,連印在童年記憶中高聳的紅牆綠瓦,長長飛簷下的叮咚鐵馬,也都不再輝煌,看去竟那樣破舊醜陋。奇怪,原來如何沒有這種感覺?「季子,這就是那半井荒田。」父親伸出鐵杖,向遠處劃了一個圈兒。 荒蕪殘缺的路堤下,有一片荒草茫茫的土地,中間幾面斷垣殘壁,旁邊一副黑糊糊的井架。無邊良田之中,這塊荒草茫茫的荒田透著幾分神秘,幾分恐怖。 按照正宗健全的井田制,一井九田——八家私田,中央公田,井在公田正中。十「井」為一「成」,實際上便是一個灌溉區;「井」內灌田的小水道叫做「渠」,都是各家自己修建的,小渠堤便兼做了各家的田間小道;「井」與「井」之間的水道叫做「溝」;「成」與「成」之間更大的水道叫做「洫」。溝洫是官府徵發民力修建的公共水道,溝洫堤岸便是田間大道,兩案栽滿了楊柳,春日柳絮飛雪,夏日綠樹成蔭。這種無數的方格綿延開去,便是一副靜謐康樂井然有序的王畿井田圖。 一千多年過去,那耕耘相望、踏歌互答、雞犬相聞的井田詩意,早已經隨著耕作奴隸的逃亡流失而蕩然無存了。剩下的,便只有這空曠的荒野,殘破的茅屋,秋風下無邊的蕭瑟。普天之下,爭城奪地的狂潮正在一浪高過一浪,大約也只有洛陽王畿的井田還能保留這份空曠與蒼涼。快了,那無邊洪峰的浪頭眼看就要壓過來了,這種無風無浪無聲無息死亡般的平靜,眼看也就要結束了,上天啊上天,我能在這裡平靜的度過三年麼? 「季子,過去吧。」老父親篤篤的點著手杖,大黃聞聲,便嗖的竄進了荒草。蘇秦恍然,大步走到父親前面,手中「義僕」撥打著荒草,深一腳淺一腳的來到荒井廢墟前。顯然,父親也是多年沒來這裡了,重重的歎息了一聲,一句話不說,眯著眼便陷入一種迷茫中去了。 蘇秦默默轉悠著,四面打量了一圈。父親說,這裡原是一個隸農的家,人在二十年前就逃亡了。父親精明,當初只買隸農逃亡而主家無力耕種的荒田。所謂「半井」,就是蘇家在暗中買下的四家荒田。一井八家,四家便是「半井」了。按照王畿井田制,「半井」大約有三四百畝地的樣子。蘇家經商,無人專司農耕,買下了也只算買下了,荒田依舊是荒田,破屋自然更破了。 三間茅屋已經被風雨沖刷得只剩下了光禿禿的幾面土牆,屋前丈許遠,還留下了一個石舂,舂坑裡竟神奇的生出了一窩野草。門前一方空地,便是原來的小打穀場。三五丈外,是一口豎著高高的桔槔木架的水井,井臺用青石條鋪成,修得四方四正,井口還有一副半人高的轆轤樁,只是沒有了轆轤與井繩。雖然荒草已經長上了井臺,但從其歸整的井臺與齊備兩種汲水工具(桔槔與轆轤)仍然可以想見,這是一口老公井,而不是後來私家挖的新井。 所謂老公井,是正宗井田制時期,按照官府堪輿的風水走向,合一井八家之力修建的公用水井。這種水井都在公田的中央,而公田又在八家私田的中央,如此各家打水的距離便是一樣的。另外,公用水井的汲水工具也由官府統一安裝,既有轆轤,又有桔槔,加之輪流維護經常修葺,便顯得很有器局規格。而所謂新井,則是井田制鬆弛後各家在私田挖的井,這種井只供一家之用,所以一般都只有轆轤,或只有桔槔,井臺也要小得多。 有口老公井,自要方便許多。只是不知道這口井幹了沒有?蘇秦走上井臺,身子伏在轆轤樁上凝神向黑黝黝的井中望去,居然隱隱約約能看見圓圓的一片白光。好!還有水。從井臺上下來,蘇秦又沿著父親說的「半井」地界走了一圈,趕他走出來時,心中已經盤算好了。「父親,就這裡了。」 老人點點頭:「何日動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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