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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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戰陣列好,田忌高聲喊道:「請越王發兵——!田忌天兵應戰也——!」喊聲落點,便飛馬馳向楚軍大陣右邊的山頭,站在了一面亮黃色的大纛旗下。 「海神天兵——!滅殺黃蟲——!」越王姒無疆一聲高喊,土紅色大纛旗急速擺動,山頭上的幾百支海螺號淒厲長鳴,海藍色的猙獰大陣便轟轟轟的向楚軍壓了過來,大有排山倒海之勢! 楚軍大陣卻象沉寂的山谷,只聞風卷旌旗的獵獵之聲。待海藍色大陣壓到半箭之地,楚軍山頭突然戰鼓如驚雷滾動,黃色方陣萬箭齊發,海藍色的浪頭便轟隆隆卷了回去!與此同時,田忌山頭的黃色大纛旗四面擺動,幾百支牛角號嗚嗚吹動,便聽兩面山谷中驚雷大作,一面湧出的兩千輛戰車如山崩一般壓向海藍色大陣,一面湧出的五萬騎兵如潮水般卷向越國兩翼的戰車與騎!楚國的戰車全部是兩馬駕車、車下五十卒、車上甲士三名的中型戰車。 車上甲士配備長矛硬弓,車下步卒都是吳鉤藤牌。越軍步卒的個人技擊能力雖然出色,但卻從來沒有結陣而戰的訓練傳統,其戰法與北方胡人的散漫衝殺如出一轍。如此步兵又無壕溝掩體,與山嶽般壓來的戰車正面撞擊,立即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兵不見將,將不見兵,一片呼喝吼叫。戰車後的配伍步卒趁亂猛砍猛殺,漫山遍野的海藍色「天兵」大陣,頓時成了楚軍的大屠場。車戰是成本極為高昂的一種古典戰法。戰車精良、車上技擊、車下配伍,是車戰的三個基本要素。一輛裝備精良,經得起高速奔馳、劇烈顛簸、強力衝撞而又能保持作戰性能的戰車,大約需要數十家農戶的一年的賦稅才能打造出來。 春秋時代,一個大諸侯國能擁有一千輛戰車,便是非常難得的了。而車上甲士的技擊訓練更是嚴格。且不說在高速顛簸中保持長矛擊刺、強弓遠射的殺敵能力,僅甲士所需要的基礎功夫——駕車、馬術、車上平衡、相互配合保護等,就遠非一般人所能勝任。而與車戰配伍的步卒與尋常步兵也有很大不同,除了跟隨戰車奔跑殺敵的速度與耐力,還得保護戰車不被敵方傷害,同時又必須在高速奔跑中結陣殺敵。也就是說,車戰是一種完整的戰爭方式,它對各方面都有嚴格的要求,絕不僅僅是簡單的馬車加步兵。這種高昂的成本,是車戰消亡的重要原因。 到了戰國之世,頻繁的戰爭使車戰所需要的各種資源根本無法滿足:戰車無法快速打造,車上甲士無法成批訓練出來,配伍步卒也難以大批挑選出來,就連適合駕馭戰車的良馬也根本無法源源提供。目下,楚國這車上甲士與車下步卒就多有濫竽充數者。為了確保戰車的衝擊力,田忌事前對戰車兵作了適度裁減。車上甲士減為每車兩人或一人,車下步卒每車減為三十卒或二十卒,年長遲鈍者全部改為弓弩手,所留甲士步卒都是較為精悍的勁卒。所以,楚軍戰車在平坦的河谷原野上展開,轟隆隆鋪天蓋地,威力竟大是驚人! 兩翼的騎兵衝殺,又是另一番景象。越軍的騎兵與戰車本來就是越王姒無疆的直轄親軍,尋常都在中央主陣保護越王。偏偏今日以「海神天兵」做了主陣,騎兵戰車被擺在了兩翼,越王的重型戰車也脫離了戰車陣形,飛上了一座山包去指揮大軍。楚軍騎兵一出穀口便分為兩路,一路殺向越軍的三萬騎兵,一路包抄越軍的三百輛戰車。越軍的騎兵與戰車本來就缺乏訓練,數十年來幾乎沒有經歷過實戰,戰馬、騎士、戰車,都成了徒有其表的儀仗兵。相比之下,楚軍畢竟長期與中原衝突,騎兵更是最經常使用的快速力量,基本的戰力始終是穩定的。衝擊越騎的這路楚軍騎兵也是三萬,兵力相當,按照騎戰規矩,正是旗鼓相當。 但一經在原野上展開,三萬越騎卻大見狼狽——旗幟散亂,盲目竄突,大呼長吼間紛紛人仰馬翻!楚騎尚未衝殺到核心,越騎先自亂做一團,有的要衝過去保護越王,有的要與戰車會合,有的要逃跑,有的要殺敵,自相衝突踐踏,完全不成陣形。楚騎山呼海嘯般殺來,吳鉤閃亮翻飛,不到半個時辰,越軍騎兵便完全土崩瓦解!另一路騎兵對戰車更是奇觀。戰車是老式重兵,騎兵是新軍重兵。車戰時代沒有集團騎兵(散騎例外),所以也沒有戰車與集團騎兵交戰的先例。 目下,戰車在中原戰爭中消亡,集團騎兵也沒有過與戰車交鋒的戰例。如此一來,這場車騎之戰便成了無經驗規矩可循的亂戰。戰車與騎兵,都以快速奔馳為基本點,誰喪失了速度,誰便喪失了衝擊力。戰前,田忌給這兩萬楚軍騎兵的戰法是「百騎對一車,先車後卒」。按照越軍戰車一車百卒的軍制,三百輛戰車共三萬兵力。楚軍的一百騎對越軍一百卒加一輛戰車,也是旗鼓相當。誰知越軍戰車一開始奔馳迎擊,山原上便大是熱鬧起來:越軍的老舊戰車一經劇烈顛簸,有斷軸者,有折轅者,有甲士摔下戰車者,有步卒被戰車碾死者,甚至有車輪四散而戰馬只拖著車廂狂奔者……楚軍騎兵衝殺間竟忍不住一片哈哈大笑! 日暮時分,戰場的喊殺聲沉寂了,昭關外惟有楚軍歡呼勝利的聲音。 整整兩個時辰,越國的二十萬大軍土崩瓦解,姒無疆被亂軍所殺,越軍殘部全部降楚。在楚軍的歡呼聲中,楚威王在昭關舉行盛大宴會慶功。張儀、田忌被楚威王隆重的請到了最為尊貴的中央位置,楚威王自己與隨行大臣則全部在偏座。張儀灑脫不羈,見楚王盛情難卻,也就哈哈大笑著坐了。田忌卻是幾番推辭,總算被楚威王扶到了案前,還是如坐針氈般大不自在。「諸位臣工,」楚威王興奮的舉起了大爵:「一戰滅越,全賴先生謀劃、大將軍統軍大戰之功!來,為先生,為大將軍,幹此一爵!」「先生萬歲!大將軍萬歲!幹!」全場歡呼,個個痛飲。 「啟奏我王,」令尹昭雎起身高聲道:「臣請賜封田忌大將軍三縣之地,封號武成君,統率大楚兵馬,北上與中原爭霸。」「臣等贊同!」楚國大臣竟是異口同聲。 楚威王爽朗大笑:「大將軍,本王正有此意,就做楚國武成君如何?」 田忌一臉肅然,拱手答道:「楚王與先生本有定議,田忌只打這一仗。」張儀看看楚威王笑道:「楚王英明,豈肯做食言自肥失信於天下之事?」「噢,那就回頭再議了。」楚威王岔開話題道:「先生、大將軍對滅越後事有何見教?」張儀悠然笑道:「越國立國一百六十四年而被楚滅,使楚開地千餘里,增民兩百萬,幾成半天下之勢,天下待楚國將刮目相看也。然則,越國部族散居荒山、水泊、海島,極難歸心。欲得真正安定,化越入楚,尚需派出一支大軍常駐越地十餘年,待其民心底定後再行常治之法,方為上策。」 「大將軍之見呢?」楚威王似乎更想聽田忌的看法。 田忌坦然道:「先生所言,極是遠慮深徹,田忌以為大是。」 「好!」楚威王拍案:「明日即派大軍開赴越地,化越入楚……」 突然,大帳外馬蹄聲疾,大是異常!楚威王尚在沉吟間,轅門已經傳來銳急的報號聲:「房陵軍使,緊急晉見——!」話音落點,便見一人跌跌撞撞進帳,一身污穢血跡,撲在楚威王案前便是嚎啕痛哭。 帳中皆愕然變色,楚威王卻大是暴躁,拍案怒喝:「敗興!說話噢!」 「稟報我王,」軍使哭聲哽咽道:「秦軍偷襲房陵,奪我府庫倉廩,殺我三萬餘人,漢水之地三百里,全都讓秦國占了啊……」偌大軍帳,竟死一般沉寂,方才的隆重喜慶氣氛片刻間蕩然無存!漢水三百里土地尚在其次,房陵數百座糧倉府庫的失守才當真令人心驚肉跳!那裡儲存了楚國十分之七八的糧食兵器財貨,奪走房陵,無異于奪去楚國近百年的府庫積累。對於任何一個楚國人,這都是難以忍受的噩耗! 死一般的寂靜中,楚威王面色鐵青,牙關緊咬,「咣當!」將一隻銅爵摔在地上。令尹昭雎陰沉著臉站起,突然一聲大喝:「張儀——!給我拿下!」 田忌憤然高聲道:「且慢!此事與張子何干?田忌請楚王說話。」 楚威王冷冷的瞅了田忌一眼,大袖一甩,轉身而去。如此幾番折騰,張儀竟然還愣怔在座中,蒼白的臉上木呆呆沒有絲毫反應!田忌大急,疾步上前就掐住了張儀的人中穴,大喊一聲:「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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