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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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平坦肥沃,河流湖泊縱橫交錯,正是水陸同時用兵的上佳之地,越國的舟師便正好派上用場。議定大計,越王派出快馬特使兼程南下,急令舟師出震澤進長江,直達雲夢澤東岸扼守。他自己親自統帥的十五萬馬步大軍,則從北向南壓來,形成「南堵北壓」的攻勢,意圖一舉佔領江淮原野二十餘城!姒無疆是志在必得,詔命舟師多帶空貨船,準備大掠楚國財貨糧食。越國舟師的戰船原是兩百艘,徵發的空貨船卻有三百艘之多。五百多艘大小船隻張起白帆,竟是在浩淼大江中陡然立起了一片白色的檣桅之林,旌旗招展,號角相聞,聲勢當真壯闊之極。陸路之上,從琅邪南下的十五萬馬步大軍洶湧展開,更是沉雷般滾過江淮原野。 消息傳來,農戶逃匿,商旅遠避,大小城堡盡皆關閉,楚國東北頓時陷入了驚恐之中!就在越國水陸兩路大舉壓來的同時,楚軍也針鋒相對的向江淮地區移動——陸路出昭關,水路下長江!與越國煊赫浩大的聲勢相比,楚國大軍卻是悄無聲息的秘密移動,儘管還達不到田忌要求的那種隱秘與快速,卻也不會將進軍意圖張揚得路人皆知。戰國之中,楚軍的構成最為複雜。 由於吳起變法夭折,新軍訓練沒有成熟定型,楚軍就變成了一種「老根基,新影子」的混雜大軍:戰車兵、騎兵、步兵、舟師四大兵種全都有。舟師不用說,是楚國這種水鄉澤國的特殊兵種,與一百多年前沒有任何變化。戰車兵本該早已淘汰,可楚國卻原封不動的保留著兩千輛兵車與十萬戰車兵。鐵甲騎兵是戰國新軍的核心兵種,可楚國卻只有不到五萬騎兵,而且還算不得精銳鐵騎。 楚國步兵本來不獨立,在車戰時隸屬於戰車單元,戰車淘汰後,步兵才開始了與騎兵對應的獨立步戰。這種似獨立非獨立的步兵,楚國有三萬多,既不屬於戰車兵,又不是與騎兵有效結合的步騎新軍,只是全部駐紮在房陵山地,守護著這個輜重基地。楚國大軍號稱三十萬,實際上的主戰力量就是十萬戰車兵,其餘的騎兵、步兵、舟師加起來十萬出頭,都不能獨當一面的作戰。反復盤算,田忌只有根據楚國的實際軍力來打這一仗。 田忌命令:舟師的一百多艘戰船從雲夢澤直下長江,在彭蠡澤江面結成水寨,斷絕越軍舟師的退路!此時,越軍舟師已經進入雲夢澤東岸的安陸水面,正在上游。越軍舟師原本就不是為打仗而來,駐紮在雲夢澤東岸,為的只是要堵住「楚軍潰敗之殘部」,準備大量裝載搶掠財貨,順流而下。楚軍舟師悄悄卡在下游的彭蠡澤江面,越軍舟師便無法單獨逃回越國。這是田忌的縝密處——若僅僅是陸上戰勝,而讓越軍殘部從水路逃走,那也不能一戰滅越。 與此同時,田忌親自率領十萬戰車兵與五萬騎兵秘密東進,日夜兼程的趕到了昭關外的山谷紮營,準備迎候越國大軍,在這裡決戰!對於駐守房陵的三萬步兵,田忌沒有動用。他始終認為,房陵漢水是楚國大軍的糧草基地,但卻是一根軟肋,需要有所防範。儘管楚王與張儀都拒絕了他的看法,但既然做了楚國的統帥,田忌還是要為楚國認真盤算,不想顧此失彼。三萬步兵,對於戰勝越國來說,增添不了多少力量,但對於扼守漢水房陵來說,就是一支弭足珍貴的兵力。這是田忌瞞著楚威王君臣與張儀,私自決斷的,假若對越國戰敗,田忌就要承擔「調兵失當」的罪名了。 昭關外的丘陵原野,便是田忌選擇的戰場。 昭關是楚國東部要塞,也是與老吳國的界關。這裡東臨大江,多有丘陵山地,昭關便坐落在峴山兩座山峰夾峙的穀口,山外便是平坦的原野河谷。無論從東部還是北部進入楚國,這昭關都正當衝要。田忌率先頭五萬騎兵趕到時,從郢都、淮北幾座軍營陸續趕來的戰車兵還沒有全部到達。等得三兩日,這些笨重的戰車,才在轟轟隆隆的人喊馬嘶中卷著沖天的煙塵到齊了。這時田忌接到斥候急報:越軍還在三百里之外,兩三日才能趕到昭關。 田忌不禁長長松了一口氣:「天助楚國也。」原來,他最吃不准的就是楚軍與越軍的行軍速度。當年與孫臏打仗時,都是靠大軍快速調動實施謀略的。圍魏救趙、圍魏救韓,那次都是千里馳驅,晝夜兼程,否則便不能誘敵深入,更不能集中兵力伏擊強敵。這場大戰,楚軍能夠先期到達,以逸待勞,便可在國門之外進行決戰,勝算便很大。若越軍先期到達攻下昭關,則楚國朝野震恐,縱能在境內取勝,也必得大費周折。尤其是這種老式戰車兵,如不能先敵從容部署,倉促迎戰,十有八九都會潰敗。 這兩天時間可是太要緊了。田忌立即下令:大軍偃旗息鼓,全數駐紮在隱蔽的山谷,使昭關外的河谷原野看不到一座軍營!暮色時分,田忌升帳聚將,開始詳細部署大戰謀劃。由於楚軍車戰將領對新戰法非常生疏,田忌必得向每個受命將領反復說明交代,如此便直到四更方散。一切準備就緒,楚威王與張儀也趕到了。看到昭關外一片寧靜的原野,楚威王驚訝了,「大將軍,楚國大軍哪裡去了?還沒有抵達麼?」田忌悠然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楚王但放寬心便是了。」張儀爽朗笑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楚王明日但看大將軍滅越就是了,何須問他細務?」楚威王恍然笑道:「先生說得是。大將軍,虛則實之。好!」 次日將近午時,山外碧藍的晴空突然變成了灰黃色,隱隱沉雷從東北天邊隆隆逼來,昭關外的河谷也突然陰暗了下來,須臾之間,便見沙塵天幕中旌旗招展,恍若連天海潮向昭關壓來!峴山峰頂的楚威王與張儀看得特別清楚,不禁相顧變色。再看旁邊的田忌,卻正在指揮軍吏轉動那杆黃紅色的大纛旗。大旗三擺,田忌已經飛馬下山。 片刻之間,楚威王便看見峴山谷口排開了一個巨大的步兵方陣。仔細看去,竟然全部是弓弩手,戰車騎兵卻不見蹤跡!田忌立馬陣前,懷抱一面紅色令旗,卻是好整以暇。楚威王不禁低聲嘟噥:「如何只有這點兒人馬?人家可是二十萬大軍呢,仗能這樣打麼?」張儀卻高聲笑道:「楚王快看,姒無疆到了!」 楚威王遙遙鳥瞰,只見土紅色的越軍已經漫山遍野的壓到峴山谷口,東北原野上猶有煙塵蔽天源源湧來。當先兩輛戰車,第一輛載著一面「越」字大纛旗當先奔馳!這是戰車兵的戰陣傳統,叫護旗車。後面一輛戰車卻是四匹白馬駕拉,馳騁如飛,在土紅色的海洋裡分外搶眼。楚威王對戰車還算熟悉,一眼看去,便知道這是一輛配備五名車戰甲士的重型戰車。戰車正中,一人大紅斗篷迎風飛舞,頭頂玉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正是越王姒無疆! 將近楚軍一箭之地,越王戰車停了下來。姒無疆打量著穀口這片土黃色的步兵方陣,揚鞭一指哈哈大笑:「陣前何人?這些須黃蟲,能擋得海神天兵麼?!」 田忌出馬陣前,拱手一禮:「在下田忌。我有十萬天兵埋伏,越王還是下馬向楚王稱臣,便免你死無葬身之地。」卻是沒有一絲笑意。「田忌?噢哈哈哈哈哈!」姒無疆笑得更加驕狂:「無名鼠輩,也學會了本王的海神天兵戰法麼?」「正是。」田忌又是一拱:「天兵戰法,越國一絕,在下自然向越王討教。」「好噢!」越王姒無疆一跺腳,大纛旗與重型戰車飛一般馳向右邊一個山包,到得山頂,越王向東海方向深深一拜,猛然回身,拔出青光閃爍的吳鉤大吼:「海神駕臨——!天兵奮威——!」隨著悠長尖銳的呼號,那面紅色大纛旗左右急速擺動,便見越軍陣前的三百多輛戰車飛馳兩邊,「嗚嗚」的海螺號聲響徹山谷,土紅色海洋中便湧出了一個怪誕猙獰的大陣——青面獠牙的海藍色面具,碩大的棕色皮盾,閃亮的吳鉤彎劍! 這便是天下罕見而越國獨有的「海神天兵陣」。隨著這大陣湧出,越軍的三百多輛戰車與兩萬多騎兵便分列在「海神天兵」的左右原野,成為側翼力量壓了過來。 田忌曾經做過齊國的南長城守將,對楚越兩軍的軍制戰法都很熟悉。據多路斥候回報:越王這次「伐楚」以戰車與騎兵當先,步兵隨後,而沒有以「海神天兵」做主力大陣的意思。雖然越軍的戰車、騎兵數量很少且戰力較弱,但田忌還是不想用楚國的戰車騎兵正面迎擊。若雙方車騎正面交戰,楚軍最多只能擊潰越軍車騎而不能殲滅。在大體平坦的山原河谷交戰,戰車與騎兵都很容易脫離糾纏而逃跑。 最好的情勢是:越軍以步戰為主,戰車騎兵輔助步兵大陣,便有利於楚軍一戰成功!越國多山,加之河流縱橫湖泊密佈,戰車騎兵難以馳騁,所以歷來以步兵為主力軍。越人劍術普及,又精健靈動,幾乎人人都是上佳武卒。所以越軍的十萬步兵是真正不能小視的。中原戰國與越國交兵,最感棘手的還是越國步兵。以常理推測,楚軍似乎不應與越軍步兵正面決戰。 但事有奇正,目下的楚軍偏偏就是越國步兵的對頭。原因很簡單,開到昭關的楚軍只有戰車兵與騎兵。這戰車恰恰是單純步兵的最大剋星。雖然說車、步、騎各有所長,但在特定形勢下卻不能一概而論。兩軍總體對比,都是車戰時代的軍制戰法,無分伯仲。但同是舊軍,戰車衝擊力就大大優於步兵。尤其對於沒有深溝高壘的步兵,戰車更是致命威脅。而楚國的五萬騎兵,多少還有一些新軍的影子,對付越國的戰車、騎兵也是遊刃有餘!正因為如此,田忌才要設法引誘越王擺出「海神天兵」的步兵大陣來。而在驕橫的越王姒無疆看來,卻是將計就計,正好牛刀殺雞,何樂而不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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