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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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使蘇秦頓時生出索然無味之感。從總角小兒開始,蘇秦就是個胸懷奇志的孩童,與木訥的哥哥迥然有異。在他五歲時,父親用殷商部族的古老方法為兩個兒子做「錢卜」——這是殷商部族試驗小兒經商才能的一種方法——根據總角小兒朦朧冒出的「天音」,決定給他請何等商人為師?聰敏靈動者大體學行商(長途販運),木訥本份者大體學坐賈(坐地開店)。父親拿出五十金,放置在廳中長案上,將兩個兒子喚到面前,指著燦燦發光的一盤金餅問:「給你兄弟每人五十金,如何用它?」八歲的哥哥紅著臉道:「置地,建房,娶妻。」 小蘇秦卻繞著金餅轉了一圈,童聲昂昂道:「華車駿馬,周遊天下!」父親不禁大為驚訝,覺得小兒志不可量,才產生了後來與尋常商家迥然相異的種種苦心。十多年修學遊歷,在曠世名師的激勵指點下,蘇秦更是心懷天下志在四海,成了雄心勃勃的名士。 與張儀一樣,他最喜歡讀莊子的《逍遙游》,常掩卷慨然:「生當鯤鵬九萬里,縱南海折翅,夫複何憾?」他最瞧不起的,便是那種平庸自安的凡夫俗子,常嘲笑他們是「蓬間雀」。尋常與人接觸,他本能的喜歡那種縱然平庸但卻能解悟名士非凡志向,並對名士有所寄託的俗人。譬如大嫂,對蘇秦奉若神明般地崇拜,口口聲聲說二叔要帶蘇家跳龍門。蘇秦就不由自主地有幾分喜歡,連大嫂的聒噪也覺得不再那麼討人嫌了。蘇秦最厭煩的,就是那種自己平庸但還對名士情懷不以為然,對名士也淡然無所依賴的俗子。 想不到,妻子恰恰便是這樣一個人! 她克盡妻道,恪守禮數,安于小康,竟是不追慕更大的榮華富貴,對夫君可能給她帶來的魚龍變化,也顯然有一種淡漠。片刻之間,蘇秦對妻子那種因生疏而產生的一種神秘一絲敬慕一縷衝動,也煙消雲散了。驀然之間,他覺得妻子很熟悉,熟悉得已經有些厭倦了。 「還有諸多準備,我就告辭了。」蘇秦站了起來。 妻子正在斟茶,窘迫地站了起來:「夫君……禮數未盡,請,飲杯茶,再走。」 「好吧。」蘇秦接過陶杯,呷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放下杯子:「善自珍重,我走了。」 妻子默默送到門口,臉龐依然隱沒在燈影裡,「夫君……可有歸期?」 「成事在天,難說呢。」大袖一揮,蘇秦的身影漸漸隱在朦朧的莊園小道裡。 那一點燈光,卻在門庭下閃爍了很久很久。 天色一亮,蘇秦的軺車就駛出了洛陽西門。 兩個時辰後,蘇秦渡過洛水,沿大河南岸的官道向函谷關進發了。蘇秦是兩匹駿馬駕拉的青銅軺車,堪稱高車駿馬。三弟蘇代認為,天子賞賜的軺車不能沒有良馬相配,便說動大哥,在將軺車修葺得煥然一新後,又買了兩匹雄駿的胡馬駕車。按照蘇代的做法,大哥還要給蘇秦配一名高明的馭手以壯行色。可這些都被蘇秦堅執拒絕了。按照蘇秦本意,這輛天子軺車雖然銅銹班駁,輪廂鬆動,然卻是六尺車蓋的大臣規格,氣魄自在,只須將車輪車廂修葺堅固即可;目下既然已經整修得燦爛如新,也不可能復舊了,便也作罷;再有駿馬御手,搞成天子特使一般的氣象,便太過招搖了,若使風習質樸的秦人側目而視,豈不弄巧成拙?所以,蘇秦堅持自己親自駕車,不要馭手,也不要童僕。 如今一上官道,這高車駿馬便大大顯出了非凡氣度——車聲轔轔純正,馬行和諧平穩,高高的青銅車蓋下,蘇秦的大紅斗篷隨風飄搖,掠過商旅的隊隊牛車,引來路人驚歎的目光與時不時的喝彩,當真是灑脫名士! 日暮時分,到得函谷關外。但見兩山夾峙,關城當道,車輛行人皆匆匆如梭,要忙著在閉關之前進關出關。蘇秦第一次經函谷關入秦,不禁住車道邊,凝神觀望。這時的函谷關已經回到秦國將近十年,關城整修得雄峻異常,關門只有一洞,城牆箭樓卻有百步之寬。關城上黑色的「秦」字大旗隨風招展,女牆垛口的長矛甲士釘子般一動不動;關下門洞前百步之遙,排列著兩排甲士,一名帶劍軍吏一絲不苟,認真地盤查著出入車輛行人的貨物與照身帖,一邊不斷正色拒絕著華貴商人塞過來的錢袋,並高聲宣示:「秦法不容賄賂,商賈勿得犯法!」道邊有幾家客棧店鋪,門前已挑起了風燈。其中一家風燈上大書「渭風古寓」,顯然便是最講究的一家,時有準備安歇在城外的行人車馬,便紛紛駛進了客棧。 觀望一番,蘇秦覺得井然整肅,不禁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蘇子別來無恙?」 蘇秦回頭,卻見自己車後站著一個面戴黑紗通體黑衣的人,不禁大為驚訝:「足下可是與我說話?」 「函谷關下,還有第二個蘇秦麼?」 好熟悉的聲音!蘇秦猛然醒悟,一躍下車:「你是?燕……」 「噓——」黑衣人搖手制止:「請蘇子移步,到客棧說話。」 「好,我將車停過去。」 「函谷關下,道不拾遺。不曉得麼?」 蘇秦興奮歉然的一笑,將馬韁丟開,便跟著黑衣人來到道邊那家最大的渭風古寓。雖是道邊客店,卻也整潔寬敞,毫無齷齪之感。穿過兩進客房便來到後院,只見院門有兩名帶劍軍士守護,見了黑衣人竟肅然躬身,蘇秦不禁驚訝莫名。進得大門,只見庭院中赫然搭著一座軍帳,帳外院中遊動著幾名甲士。蘇秦大惑不解,卻也不問,跟著黑衣人一直走進了正房。 「蘇子請入座。」黑衣人招呼了一句,便進了隔間,片刻出來,卻變成了髮髻高挽紅裙曳地的一個美麗女子!站在廳中,默默微笑地看著蘇秦,臉上卻是一片紅暈。 「燕姬?」蘇秦驚歎著站起來:「你如何到得這裡?欲去何方?」 「莫急。」燕姬嫣然一笑,對門外高聲道:「給先生上茶。」 一個侍女應聲飄入,輕盈利落地托進銅盤將茶水斟妥,又輕盈地飄了出去。恍惚之間,蘇秦仿佛覺得又回到了洛陽王城那陳舊奢靡的宮殿。 侍女退去,燕姬在蘇秦對面跪坐下來,便是一聲歎息:「蘇子,我已奉王命,嫁于燕公了。」 蘇秦恍然大悟,怔怔道:「噢——,賜親北上?省親南下?」 「天子特使賜親。北上。」燕姬淡淡笑道:「周禮廢弛,他們又都與我相熟,蘇子莫得拘泥。燕姬等在這裡,就是要見你一面的。」 蘇秦總有一種恍惚若夢的感覺。自從洛陽王城與這位天子女官不期而遇,就直覺這個女子非同尋常,鑲嵌在自己的記憶裡揮之不去。一夜,蘇秦竟夢見自己高車駿馬身佩相印回到了洛陽王城,飄飄若仙的燕姬飛到了他的車上,隨他雲裡霧裡地隆隆去了……倏忽醒來,兀自怦怦心跳,覺得自己夢見這遙遠飄忽的女官實在荒唐!想不到今日竟能在函谷關外與她相逢,更想不到,此時的她已經成了燕國國君的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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