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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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了,再拿回來。」父親的話極為簡潔。 「父親,」蘇秦決然道:「百金足矣。否則,為人所笑,名士顏面何存?」 父親默然良久,喟然一歎,點了點頭:「也是一理。」 蘇秦知道,這便是父親贊同了他的主張,便撇開這件事道:「父親高年體弱,莫得再遠行商旅。有大哥代父親操勞商事,足矣。兒雖加冠有年,卻不能為父親分憂,無以為孝,惟有寸心可表,望父親善納。」 父親還是「嗯」了一聲,雖沒有說話,眼睛卻是晶晶發亮。良久,父親拍拍案頭竹簡:「最後一次。可保蘇氏百年。大宗。須得我來。」說完這少見的一段長話,父親又沉默了。 蘇秦深深一躬,便出門去了。與父親決事從來都是這樣,話短意長,想不透的事不說,想透的事簡說。蘇秦修習的藝業,根基便是雄辯術,遇事總想條分縷明地分解透徹,偏在父親面前得濾幹曬透,不留一絲水氣,不做一分矯情,否則便無法與父親對話。曾有好幾次,蘇秦決定的事都被父親寥寥數語便顛倒了過來,包括這次先入洛陽代替了先入秦國;事後細想,父親的主張總是更見根本。蘇秦少年入山,對父親所知甚少,出山歸來,對父親也是做尋常商人看待。 包括國人讚頌父親讓他們三兄弟修學讀書的大功德,蘇秦也認為,這是光宗耀祖的人之常心罷了,並非什麼深謀遠慮。可幾經決事,蘇秦對父親刮目相看了。這次,父親居然能贊同他「百金入秦」而放棄了「千金」主張,當真是奇事一樁!父親絕非只知節儉省錢的庸常商人,只有確實認同了你說的道理,他才會放棄自己的主張;在平常,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今日居然變成了事實。雖然,蘇秦還沒有體驗過說服諸侯的滋味,但在他看來,說服一國之君絕不會比說服父親更難,今晚之功,大是吉兆! 懷著輕鬆平和的心情,蘇秦來見妻子。 這座小院落,才是他與妻子的正式居所。父親秉承了殷商後裔的精細,持家很是獨特。每個兒子加冠成婚後,便在莊園裡另起一座小院居住,且不配僕役,日常生計便是各對夫婦獨自料理。從大賬上說,蘇氏是一個整體大家。從小賬上說,蘇氏卻是一個個小家,恰似春秋諸侯一般。如此之家,省去了諸多是非糾紛,竟是非常的和諧。蘇秦從來不理家事,只覺得父親是為了省卻麻煩,也不去深思其中道理。 將近小院,蘇秦看見了燈光,也聽見了機杼聲聲,頓時放慢了腳步。 母親病危將逝時,父親做主給他娶過了妻子。那時侯,蘇秦還在山中修習,父親沒有找他回來奔喪守孝,他自然也無從知曉自己已經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妻子,是洛陽王城裡一位具有「國人」身份的工師的女兒,端莊篤厚,勤於操持,很是討老父親與掌家大嫂的歡心。及至蘇秦歸來,面對這個比自己還大兩歲的生疏女子,其尷尬是可想而知的。按照蘇秦揮灑獨行的個性,很難接受這個對自己相敬如賓的陌生妻子。 但是,這是母親臨終時給自己留下的立身「遺產」,是父親成全母親心願而做出的選擇,如何能休了妻子而擔當不孝的惡名?對於蘇秦這種以縱橫天下諸侯為己任的名士,名節大事是不能大意的,身負「不孝」之名,就等於葬送了自己!當年,吳起身負「殺妻求將」的惡名,天下竟是無人敢用。「不孝」之名,幾乎就等於「不忠」!一個策士如何當得?反復思忖,蘇秦終於默默接受了這個妻子。但蘇秦卻常常守在自己的瓦釜書院,極少「回家」與妻子盡敦倫之禮。仿佛心照不宣一般,父親、大哥、大嫂與所有的家人,都從來不責怪或提醒蘇秦;甚至妻子自己,也從來不到書院侍奉夫君;在蘇秦的生活中,似乎根本沒有一個妻子的存在。 如今要去遊說諸侯,不知何年歸來,全家上下視為大事。惟獨妻子依然故我,只是默默地幫著大嫂為蘇秦整理行裝,見了蘇秦也依然是微笑做禮,從來不主動問一句話。蘇秦突然覺得心有不忍,也從家人欲言又止的語氣與複雜的眼神中,悟到了他們對自己的期待。夫妻乃人倫之首,遠行不別妻,也真有點兒說不過去…… 機杼聲突然停了,妻子的身影站了起來,走了出來,卻掌著燈愣怔在門口:「你?你……有事麼?」 「明日遠行,特來辭別。」蘇秦竭力笑著。 妻子的眼睛亮晶晶地閃爍著,手中的燈卻移到了腋下,她的臉驟然隱在了暗影中:「多謝……夫君……」 「我,可否進去一敘?」蘇秦的心頭突然一顫。 「啊?」妻子的胸脯起伏著喘息著:「你,不是就走?夫君,請……」 借著朦朧的月光和妻子手中的燈光,蘇秦隱約看見了院子裡整潔非常:一片茂密的竹林前立著青石砌起的井架,井架前搭著一片橫杆,上面晾滿了漿洗過的新布;井架往前丈餘,便是一棵枝葉茂盛的桑樹,樹下整齊擺放的幾個竹籮裡傳來輕微的沙沙聲;東手兩間當是廚屋,雖然黑著燈,也能感到它的冷清;西手四間瓦屋顯然是機房和作坊,牆上整齊地掛著耒鋤鏟等日常農具,從敞開的門中隱約可見一大一小兩架織機上都張著還沒有完工的布帛;上得北面的幾級臺階,便是四開間三進的正房。第一進自然是廳堂,第二進是書房,第三進便是寢室。輕步走進,蘇秦只覺得整潔得有些冷清,似乎沒有住過人的新房一般。 妻子將他領到廳堂,局促得滿臉通紅:「夫君,請,入座吧。我來煮茶,可好?」 蘇秦還沒有從難以言傳的思緒中擺脫出來,迷惘地點點頭,便在廳中轉悠。妻子先點起了那盞最大的銅燈,廳堂頓時亮堂起來;又匆匆出去找來一包木炭,跪坐在長大的案幾前安置好鼎爐、陶壺、陶杯,便開始煮茶。蘇秦已經稍許平靜下來,便坐在妻子對面默默地看著她煮茶。明亮的燈光照著窘迫的妻子,蘇秦竟有些驚訝了!這個他從來沒有正眼細看過的妻子,竟然很美!五官端正,額頭寬闊,體態婀娜豐滿,雖然不是櫻桃小口,稍厚的嘴唇與稍大的嘴巴配在滿月般的臉龐上,卻也溫厚可人;一身布衣,一頭黑髮,不加絲毫雕飾,卻自然流漏出一副富麗端莊的神態;若在春日踏青的田野裡,如此一個布衣女子唱著純情的《國風》,灑脫無羈的蘇秦說不定便要追逐過去,忘情地唱和盤桓…… 「啊!」妻子低低的驚呼了一聲。窘迫忙亂的她,竟被鼎爐燙了手指! 蘇秦恍然醒過神來,不禁關切道:「如何?我看看。」拉了妻子的手便要端詳,妻子卻緊張地抽了回去,歉意笑道:「茶功生疏了,夫君鑒諒。」 這一下,蘇秦也略有尷尬,笑道:「擦少許濃鹽水,會好一些的。」 「夫君,你卻如何知曉此等細務?」 「山中修學,常常遊歷,小疾小患豈能無術?」 「啊——」妻子抬頭望著蘇秦:「那……夫君須得珍重才是。」 蘇秦笑笑:「這個自然。」卻再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了。看著妻子緊張得額頭上滲出了晶晶細汗,臉頰上也有慌亂中沾抹上的木炭黑印,蘇秦心中一動,猛然想用自己的汗巾給她沾去汗水,拭去木炭灰!手已觸到汗巾,看著妻子正襟危坐一絲不苟的神色,卻又無論如何拿不出手來,沉吟再三道:「不要煮茶了,說說閒話吧。」 「夫君初歸,當有禮數,豈能簡慢?」妻子低頭注視著鼎爐,聲音很輕。 「一日,能織幾多布?」蘇秦想找個話題。 「一日丈三,三日一匹。」 「家道尚可,何須如此辛勞?」 「家道縱好,亦當自立。夫君求學累家,為妻豈能再做累贅?」 「一朝功成名就,自當報答家人。」蘇秦既感歉疚,又生感慨。 妻子卻只默默低頭,輕輕歎息了一聲。 「你信不過蘇秦?」 妻子搖搖頭:「居家康寧,原本無此奢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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