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三二


  突然,張儀一陣哈哈大笑,又驟然斂去笑容揶揄道:「一個惶惶若喪家之犬的乞國老士子,談何大道?分明是縱橫家鵲起,乞國老士心頭泛酸,原也不足為奇。」

  此言一出,孟子臉色驟然鐵青!遊歷諸侯以來,從來都是他這個衛道士斥責別人,哪有人直面指斥他為「乞國老士子」?這比孔子自嘲的「惶惶若喪家之犬」更令人有失尊嚴!孟子正要發作,卻見張儀侃侃道:「縱橫策士圖謀王霸大業,自然忠實與國,視其國情謀劃對策,而不以一己之義理忖度天下。若其國需紅則謀白,需白則謀紅,需肥則謀瘦,需瘦則謀肥,何異於亡國之奸佞?所謂投其所好言無義理,正是縱橫家應時而發不拘一格之謀國忠信也!縱為妾婦,亦忠人之事,有何可恥?卻不若孟夫子遊歷諸侯,說遍天下,無分其國景況,只堅執兜售一己私貨,無人與購,便罵遍天下,猶如娼婦處子撒潑,豈不可笑之至?」

  「娼婦處子?妙!」丞相公子卬第一個忍不住擊掌叫好。

  「彩——!」殿中群臣一片興奮,索性象酒肆博彩般喝起「彩」來。

  魏惠王大感意外:這個張儀一張利口,與孟老夫子竟是棋逢對手!便好奇心大起,笑問張儀:「有其說必有其論,『娼婦處子』,卻是何解啊?」

  張儀卻是一本正經道:「魯國有娼婦,別無長物,唯一身人肉耳。今賣此人,此人不要。明賣彼人,彼人亦不要。賣來賣去,人老珠黃,卻依舊處子之身,未嚐個中滋味。於是倚門曠怨,每見美貌少婦過街,便惡言穢語相加,以泄心頭積怨。此謂娼婦處子之怨毒也。」

  「啊——!」殿中輕輕地一齊驚歎,臣子們一則驚詫這個年輕士子嬉笑怒駡皆成文章,二則又覺得他過分苛損,大非敬老之道。

  魏惠王正自大笑,一回頭,孟老夫子竟是簌簌發抖欲語不能,便覺得有點兒不好收拾。孟夫子畢竟天下聞人,在自己的接風宴會上被一個無名士子羞辱若此,傳揚開去,大損魏國!想到此處,魏惠王厲聲道:「豎子大膽,有辱斯文!給我轟了出去!」

  「且慢。」張儀從容拱手:「士可殺,不可辱。孟夫子辱及縱橫家全體,張儀不得不還以顏色,何罪之有?魏王莫要忘記,張儀為獻霸業長策而來,非為與孟夫子較量而來。」

  魏惠王愈發惱怒:「陰損刻薄,安得有謀國長策?魏國不要此等狂妄之輩,轟出去!」

  「既然如此,張儀告辭。」大袖一揮,張儀飄然而去。

  緋雲在客棧忙了大半日,先洗了張儀昨夜換下的衣服,趁晾衣的空隙收拾了行裝,清理了客棧房錢,直到晌午過後還沒來得及吃飯。一想著公子要在大樑做官,緋雲就興奮不已。在張家多年,緋雲深知老夫人對公子寄託的殷殷厚望,大樑之行一成功,公子衣錦榮歸,那張家就真的恢復了祖先榮耀!老夫人便可搬來大樑,緋雲自己也能在這繁華都市多見世面,豈非大大一件美事?漸漸的日頭西斜,衣服曬乾了,張儀還沒回來。緋雲想,遲歸便是吉兆,任官事大,豈能草草?如此一想,便將行裝歸置到軺車上,趕車到客棧門前等候張儀,免得到時忙亂。

  正在等候,便見張儀大步匆匆而來。緋雲高興地叫了一聲「張兄!」卻見張儀一臉肅殺之氣,不禁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張儀看看緋雲,倒是笑了,「走吧,進客棧吃飯,吃罷了上路。」

  「你還沒用飯?那快走吧。」緋雲真是驚訝了,便將軺車停在車馬場,隨張儀匆匆進了客棧大堂。

  剛剛落座,一個小吏模樣的紅衣人走了進來,一拱手便問:「敢問先生,可是張儀?」張儀淡淡點頭:「足下何人?」紅衣人雙手捧上一支尺餘長的竹筒:「此乃敖倉令大人給先生的書簡。」張儀接過,打開竹筒抽出一卷皮紙展開,兩行大字赫然入目:「張兄鹵莽,咎由自取。若欲入仕,我等願再做謀劃。」張儀淡漠地笑笑:「煩請足下轉複敖倉令:良馬無回頭之錯,張儀此心已去,容當後會。」紅衣人驚訝地將張儀上下反復打量,想說什麼卻終於沒有開口,逕自轉身走了。張儀也不去理會,自顧默默飲酒。緋雲靈動心性,看樣子便知道事情不好,便一句話不問,只是照應張儀飲酒用飯,竟連自己也沒吃飯都忘記了。

  從客棧出來,已是日暮時分。緋雲按照張儀吩咐,駕車出得大樑西門,卻再也不知該去哪裡?便在岔道口慢了下來。

  「緋雲,洛陽。」張儀猛然醒悟,高聲笑道:「讓你去看個好地方,走!」

  緋雲輕輕一抖馬韁,軺車便順著官道向正西轔轔而去。見張儀似乎並沒有沮喪氣惱,去的又是自己做夢都不敢想的王城洛陽,緋雲也高興起來,高聲道:「張兄,天氣好吔。晚上定有好月亮,趕夜路如何?」

  「好!」張儀霍然從車廂站起:「月明風清,正消得悶氣!」於是扶著傘蓋銅柱,望著一輪初升的明月,揮著大袖高聲吟哦起來:「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也——!」

  「張兄,這是《詩》麼?好大勢派!」

  張儀大笑:「《詩》?這是莊子的《逍遙遊》!『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大哉莊子!何知我心也?」

  緋雲一句也聽不懂,卻莫名其妙地被那一串「三千里」「九萬里」「水擊」「垂天」一類的很勢派的辭兒感染得笑了起來,飛車在明月碧空的原野,竟是覺得痛快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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