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三一


  「噢?」魏惠王一看,竟是敖倉令先轢!他素來不喜歡小臣子搶班奏事,先轢雖是名將之後,畢竟只是個司土府低爵臣工,哪來大賢可薦?但方才公然向孟子求賢,此刻也不好充耳不聞,於是矜持地拉長了聲調:「諺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敖倉令職司細務,也有大賢之交?卻是何人啊?」

  「啟奏我王,」先轢走出一步拱手高聲道:「臣雖職司低微,然因先祖之故,與名士賢才尚有交往。臣所舉薦之人,乃齊國稷下名士惠施!此人正遊學大樑,機不可失。」

  「惠施?何許人也?噢——,想起來了,他不是在安邑做過幾天上大夫麼?才情如何?」魏惠王恍然轉向孟子:「若是名士,孟夫子定然知曉也。」

  孟子見魏國官場竟有人薦舉惠施,自然明白是惠施想重回魏國下力斡旋所致,心下便對這種有失名士身份的做法大不以為然。但孟子在公開場合卻也不能計較這些,惠施畢竟還不算徒有虛名之輩,便微笑答道:「惠施乃宋國人,久在稷下學宮致力於名家之學,持『合同異』之論,確是天下名士也。」

  魏惠王素知孟子孤傲,他說是名士,那一定是大名士無疑,便欣然笑道:「好啊!我大魏國正是用人之際。先轢,明日即帶惠施隨同行獵,本王自有道理。」

  「謹遵王命!」先轢興奮了,應答得格外響亮。

  正在此時,總管老內侍匆匆進殿,「稟報我王,名士張儀求見。」

  「又是名士?」魏惠王不耐地皺起了眉頭巡視大殿:「張儀何許人也?誰知道?」

  丞相公子卬等幾位重臣齊聲回道:「臣等不知。」末座中的先轢與左右對視會意,也齊聲答道:「臣等不知。」

  「舉朝不知,談何名士?賞他五十金罷了,本王要就教孟夫子,不見。」

  「魏王且慢。」孟子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這個張儀,雖則未嘗揚名於天下,然則孟軻卻略有所聞。他與蘇秦同出一隱士門下,自詡縱橫策士。魏王不妨一見,或能增長些許見識。」

  「好吧。孟夫子既有此說,見見無妨。」魏惠王大度地揮揮手:「讓他進來。」

  片刻之間,一個年輕士子悠然進殿,舉座目光立即被吸引了過去——一領黑色大袖夾袍,長髮鬆散地披在肩上,頭上雖然沒有高冠,高大的身材卻隱隱透出一種偉岸的氣度;步履瀟灑,神態從容,在貴胄滿座的大殿中非但絲毫不顯寒酸,反有一股逼人的清冽孤傲之氣。士子從容地躬身做禮:「安邑士子張儀,參見魏王。」

  魏惠王卻大皺眉頭,冷冷問:「張儀,你是魏人,卻為何身著秦人衣色?」

  這突兀奇特的一問,殿中無不驚訝!孟子不禁感到好笑,身為大國之王,婦人一般計較穿戴服色,真乃莫名其妙。此時卻見張儀不卑不亢道:「張儀生地乃魏國蒲陽,與秦國河西之地風習相盡,民多黑衣。此無損國體,亦不傷大雅。」

  「此言差矣!」丞相公子卬深知魏惠王心思所在,覺得由自己出面更好,便指著張儀高聲道:「魏秦,世仇也!目下正當大魏朝野振作,圖謀復仇之際,魏國子民便當惡敵所好,尚我大魏本色!一介士子,就敵國服色而棄我根本,大義何在?」

  張儀滿懷激情而來,迎頭就碰上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問,心中頓時膩歪,及至聽得這首座高冠大臣振振有辭的滑稽斥責,不禁哈哈大笑:「公之高論,當真令人噴飯。若以公之所言,秦人好食幹肉,公則只能喝菜湯;秦人好兵戰,公則只能鬥雞走馬;秦人好娶妻生子,公則只能做鰥夫絕後了;秦人尚黑衣,公也只能白衫孝服了?」

  話音未落,大殿中已轟然大笑!魏惠王笑得最厲害,一口酒「噗!」的噴到了下手公子卬的臉上。公子卬面色脹紅,本想發作,卻見魏惠王樂不可支,頓時換了一副面孔,竟也一臉酒水的跟著眾人哈哈大笑起來,於是禁忌全消,大殿中笑聲更響了。

  魏惠王向孟子笑道:「孟老夫子,如此機變之士,常伴身邊,倒是一件快事呢。」

  孟子帶著揶揄的微笑:「魏王高明。此子,當得一個弄臣也。」

  張儀本傲岸凌厲之士,長策未進卻大受侮辱,不禁怒火驟然上沖,欲待發作,腦海中卻油然響起老師蒼老的聲音:「縱橫捭闔,冷心為上」,瞬息間便冷靜下來,正色拱手道:「魏王為國求賢,大臣卻如此怠慢,豈非令天下名士寒心?」

  魏惠王哈哈一笑卻道:「張儀啊,孟夫子說你乃縱橫策士,但不知何為縱橫之學?」

  「魏王,」張儀見涉及正題,精神振作,肅然道:「縱橫之學,乃爭霸天下之術。縱橫者,經緯也。經天緯地,匡盛霸業,謂之縱橫。張儀修縱橫之學,自當首要為母國效力。」

  「經天緯地?匡盛霸業?縱橫之學如此了得?」魏惠王驚訝了。

  孟子卻冷笑著插了進來:「自詡經天緯地,此等厚顏,豈能立於廟堂之上?」

  「孟夫子此話怎講?倒要請教。」魏惠王很高興孟子出來辯駁,自己有了回旋餘地。

  孟子極為莊重:「魏王有所不知。所謂縱橫一派,發端於春秋末期的狡黠之士。前如張孟談遊說韓魏而滅智伯,後如犀首遊說燕秦。如今又有張儀、蘇秦之輩,後來者正不知幾多?此等人物朝秦暮楚,言無義理,行無準則;說此國此一主張,說彼國彼一主張,素無定見,唯以攫取高官盛名為能事。譬如妾婦嬌妝,以取悅主人,主人喜紅則紅,主人喜白則白;主人喜肥,則為饕餮之徒;主人喜細腰,則不惜作踐自殘;其說辭之奇,足以悅人耳目,其機變之巧,足以壞人心術!此等下作,原是天下大害,若執掌國柄,豈不羞煞天下名士?」孟子原是雄辯之士,一席話慷慨激昂義正詞嚴,殿中竟是一片默然。

  魏國君臣雖覺痛快,卻也覺得孟子過份刻薄,連死去近百年的「三家分晉」的功臣名士張孟談也一概罵倒,未免不給魏國人臉面。然則,此刻卻因孟子對的是面前這個狂士,便都不做聲,只是盯著張儀,看他如何應對?

  事已至此,張儀不能無動於衷了。他對儒家本來素無好感,但因了敬重孔子孟子的學問,所以也就井水不犯河水,今日見孟子如此刻薄兇狠,不禁雄心陡長,要狠狠給這個固步自封的老夫子一點顏色!只見張儀悠然轉身對著孟子,坦然微笑:「久聞孟夫子博學雄辯,今日一見,果是名不虛傳也。」

  「國士守大道,何須無節者妄加評說?」孟子冷峻傲慢,竟不屑地回過了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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