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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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秦微笑:「張兄不妨為我一謀,天下之大,我欲何方?」 張儀心知蘇秦雖機變稍差,但慮事深徹,總能在常人匪夷所思處振聾發聵。這一問顯然在考量自己,略一思忖便道:「蘇兄志在北方,燕趙兩國,可是?」 「何以見得?」 「燕國,奇特之邦也。」張儀侃侃道:「周武王所分封的最古老的大諸侯國中,惟有燕國沉舟未泯,成為七大戰國之一。若說根基,天下無出其右。且燕國北接胡地,東連大海,縱深廣袤,國風剽悍。假以整飭,焉知不會對天下成泰山壓頂之勢?再說趙國,現已是三晉中最有戰力的邦國,騎兵之強,天下第一;數十年來連敗匈奴,擴地接近敕勒川,又吞滅半個中山國,勢力大增;更兼山川險峻,西有上黨要塞,東有大河屏障,易守難攻。君主趙語,持重勤奮,朝野氣象頗為興旺。如此之國,前途不可限量也!」張儀說得興奮,見蘇秦卻只是微笑搖頭,便驟然打住:「難道,燕趙當不得蘇兄大才?」 蘇秦悠然一笑:「燕趙之長,張兄寥寥數語便悉數囊括,可謂精當。然則燕趙之短,張兄卻未言及,此短足以抵消其長也。」 「未曾慮及,願聞兄論。」忽然之間,張儀覺得自己對大勢尚欠揣摩。 蘇秦:「燕趙兩國的最大短處,在於舊制立國,未曾變法。七大戰國,魏國、楚國、齊國、韓國、秦國,已經先後變法,惟獨燕趙兩國未曾大動。各別而論,趙國由三家分晉而立國,之後陷於軍爭,竟無暇變法,算得半新半舊。燕國則舊壇老酒,幾乎絲毫未動,若不是地處偏遠,中間有趙國相隔,難保不被魏國齊國吞滅。未經變法,國無活力,自保圖存尚可,斷無吞國圖霸之心力。若入此等邦國,無異於自縛手腳,豈能大有伸展?」 張儀心中已是豁然明白,暗暗嘆服,口中卻又追問:「難道你我不能做變法之士,象李悝、吳起、申不害、商鞅那樣,成一代強國名臣?」 蘇秦聽得大笑:「張兄真能想入非非,佩服!」 「沒有修習法家之學,當真可惜也。」張儀自嘲地歎息一聲:「蘇兄莫非看好秦國?」 「張兄以為如何?」蘇秦竟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顯然沒有想到這是蘇秦的認真選擇,張儀困惑地搖搖頭:「不瞞蘇兄,我對秦國素來憎惡,所知甚少。這個西陲諸侯,半農半牧,國小民窮卻又蠻勇好戰,忝列戰國已是一奇,何有遠大前程?縱有商鞅變法,也是一時振作而已,充其量與韓國不相上下。況秦國新君寡恩薄義,車裂商鞅,固步自封,豈能寄予厚望?」 蘇秦絲毫沒有驚訝,悠然笑道:「張兄啊,你還是沒有脫開魏秦夙仇之偏見,對秦國可說是不甚了了。實言相告,我對秦國原本也無好感。但有一個疑問始終在我心頭:象商鞅這樣的大才名士,何以要去秦國?秦國若是愚昧平庸,又如何能重用商鞅變法二十餘年?若商鞅變法果如中原所言,殘暴苛虐,何以秦國竟能有如此軍力,一舉奪回千里河西?有此疑惑,去冬我便隨家父去了一趟秦國,所見所聞,當真令人大開眼界。一進函谷關,便見田疇精細,村莊整齊,雖是北風寒天,田頭卻熙熙攘攘地修繕溝洫,渭水貨船竟是來往穿梭。 可以說,當今天下任何邦國,都沒有這番勃勃生機!家父乃走遍天下的老商,他指著渭水中穿梭般往來的貨船,對我說:商家入國看貨流,貨流旺,百業興,秦國了不得呢。進入咸陽,街巷整潔,國人淳樸,人人視國法如神聖;民無私鬥,官無賄賂,商無欺詐,工無作偽,道不拾遺,夜不閉戶;外國商人大覺安全,倒是十有八九都將家眷遷到了咸陽。十多天中,我聽到見到的犯罪者,竟全部都是東方商賈!張兄,我等也算遊歷頗多,你說當今那個國家有此等氣象?」見張儀默默搖頭,蘇秦打住話頭:「張兄以為不然麼?」 雖然魏國與秦國接壤,但張儀卻從來沒有去過秦國。雖則如此,他堅信自己對秦國的根底還是有把握的。這番話要是別人說出來,張儀一定會不屑一顧地大加嘲笑,但師兄蘇秦沉穩多思,素來不謬獎人物,他既然親歷,說出來斷然無虛。但是,張儀還是感到驚訝不已,按照蘇秦之說,秦國豈非大治之國?這如何可能?見蘇秦看著自己,張儀若有所思地一笑:「表面大治,魯國也曾經有過,結果呢?」 「張兄之意,我明白。」蘇秦將三弟蘇代斟的一爵清酒一飲而盡,慨然道:「魯國雖曾以禮法大治,國中一度康寧繁盛,但其君臣食古不化,且內爭劇烈,終至萎縮衰微。周公封邑,原本天下第一諸侯,竟至連殷商後裔的宋國也不如了,令人扼腕歎息也!然則秦國與魯國迥然有異,斷不可同日而語。秦國新法根基空前穩固,舊世族勢力二十多年沒有抬頭。新君嬴駟雖車裂了商鞅,但也將徹底鎮壓圖謀復辟的世族力量,一次剷除舊世族!商君新法非但不會動搖,而且將更進一步,即將向隴西戎狄區域推行。跟隨商君變法的上大夫景監、國尉車英等肱股大臣也必然隱退,新君嬴駟,將起用忠於新法的商於郡守樗裡疾,與函谷關守將司馬錯。商君時期的郡守縣令一個也不會罷黜,變法派大權在握。你說如此秦國,能是暫時大治麼?更有一個奇人,去冬到了秦國。張兄可知?」 張儀感到驚訝:「奇人?可是那個犀首?」 「然也!」蘇秦興奮拍案:「你們魏國的一個縱橫高士,他做了秦國上卿呢!」 「犀首已經捷足先登,蘇兄為何還要去秦國?良馬不單槽了?」張儀頗不以為然。 蘇秦卻是頗為神秘地一笑:「張兄,天下策士,可有人在你我之上?」 張儀恍然大笑:「蘇兄是說,有你入秦,犀首就無所作為?」 「正是。」蘇秦胸有成竹:「犀首第一策就是勸秦國稱王,可謂不識時務。今春沒有動靜,足證新君嬴駟沒有採納,所以只讓他做了上卿。秦國之上卿,從來都是虛職了。」 「如此說來,蘇兄入秦之心已定?」 蘇秦點點頭:「張兄以為呢?」 張儀慨然一歎:「我對秦國原不甚了了,蘇兄如此推重,看來定然不差。然則有犀首在秦,蘇兄還當謹慎為好。」 「自當如此。」蘇秦笑道:「十年鑄劍,一朝出鞘,天下誰堪敵手?」 張儀被蘇秦激勵得豪情大發,開懷大笑:「好!蘇兄入秦,張儀入齊,馳騁天下!來,幹此一爵!」兩人同時舉爵,「當」的一碰,便一飲而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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