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一


  張儀聽得卻更是大搖其頭:「蘇兄差矣。不記得老師考語了麼?『蘇秦之才,暗夜點火。張儀之才,有中出新』。蘇兄原是高明多了。」

  蘇秦默然有頃,歎息道:「老師這考語,我終是沒有悟透。哎,他們來了。」

  腳步雜遝間,門外已經傳來蘇厲稚嫩的嗓音:「二哥,酒菜來了——!」便見蘇代推開院門,兩個僕人抬著一個長大的食盒走進,身後還跟著一個豐滿華貴的女子!

  蘇秦指著女子笑道:「張兄,這是大嫂,女家老呢。」

  家老是當世貴族對總管家的稱呼,張儀自然立即明白了這個女子在蘇家的地位,忙深深一躬:「魏國張儀,見過長嫂夫人。」

  女人臉上綻出了明豔的笑容,隨和一禮道:「先生名士呢,莫聽二叔笑話。小女子癡長,照料三個小叔自是該當的,蘇家指靠他們呢。這是我親手為先生做的幾個菜,來,抬進去擺置好了。」快人快語,連說帶做,片刻間便在客廳擺好了四案酒菜。

  蘇秦對張儀輕聲道:「大嫂古道熱腸,能飲酒呢。」

  「別奉承我。」女人笑道:「來,落座。先生東手上座,二叔西手相陪。兩個小叔南座。好,正是如此呢。」快捷利落,竟是免去了任何謙恭禮讓。

  蘇氏三兄弟與張儀俱各欣然就座。張儀正待對這位精明能幹的大嫂家老表示謝意,卻見微笑的蘇秦還是望著大嫂,便沒有開口。這時大嫂已經走到最小的蘇厲案邊笑道:「老公公與夫君不在,我自然要敬先生一爵呢。」張儀一瞥,已經看見蘇厲的案上擺著兩個酒爵,知道這位大嫂一切都是成算在胸,便也象蘇秦一樣微笑著聽任擺佈。

  女人舉起酒爵:「先生光臨寒舍,蘇家有失粗簡,望先生見諒。小女子與三位小叔,為先生洗塵接風,來,幹了!」便一飲而盡,笑盈盈地望著張儀。

  「多謝長嫂夫人。」張儀一飲而盡,蘇秦三兄弟也一起幹了。

  女子笑著一禮:「先生與小叔們談論大事,小女子告辭。」轉身又道:「四弟,我在門外留了一僕,有事儘管說。我便走了,啊。」待蘇厲答應一聲,她已經輕捷地飄出了院子。

  蘇秦:「如何?大嫂是個人物呢。」

  張儀微笑:「不拘虛禮,精於事務,難得!」

  蘇厲天真笑道:「二哥最怕大嫂,說她『言不及義』呢。」

  「四弟差矣!哪是怕麼?那是煩。」蘇代認真糾正:「義利兩端。言不及義,必是言利之人,二哥焉得不煩?」

  張儀大笑:「蘇代如此辭令,蘇兄教導有方啊。」一句話岔過了對大嫂的品評。

  「張兄,」蘇秦笑道:「來,再飲一爵說話。」

  「好。」張儀舉爵:「三弟四弟,同幹。」飲盡置爵,目光向案上一掃,見兩尊銅鼎竟赫然冒著騰騰熱氣!再看蘇秦三兄弟案頭,竟然也是銅鼎燦燦,不禁驚歎:「蘇兄啊,今日竟是只差鐘鳴了!」

  蘇代搶先道:「張兄不知,大嫂喜歡顯擺這一套,二哥煩得很呢。今日她聽說來了魏國名士,硬是將這套鼎具搬了出來,忒是俗套。如今殷實富貴之家誰沒有這東西?只是洛陽國人不敢用,做稀罕物事罷了。大嫂井底之蛙,張兄見笑了。」

  張儀大笑一通,煞有介事地長聲吟道:「開鼎——!」打開一支鼎蓋,透過嫋嫋熱氣便見油紅明亮香氣噴鼻,不禁驚歎一聲:「好方肉也!」又打開另一鼎,卻見一圈雪白濃湯擁著一叢晶瑩碧綠,煞是好看:「噫!這是何菜?香得如此奇特!別急,有點土香味兒,野菜麼?不象。」

  蘇秦微微一笑:「張兄不用琢磨,你不識得的。此物乃西域野草,胡人叫做『木須』,中原有人寫做『苜蓿』,本是胡人牧馬之上等飼草。多年前,家父通商西域買馬,時常在草原野炊,不耐整日吞食肥羊。有一次忽發奇想,采了大把鮮嫩的牧草和在肉湯裡煮!一食之下,竟是清爽鮮香,美味無比。家父便向牧人討了一捆老苜蓿帶了回來,打下種子,在莊內種了半畝地。目下正是春日,野苜蓿鮮嫩肥綠,大嫂視若珍品,等閒人來,還不肯獻上呢。」

  張儀聽得神往,不由夾起一筷入口,略一咀嚼便拍案驚歎:「妙哉!直是仙草也!」

  蘇氏三兄弟一齊笑了起來。蘇厲一拍手:「張兄,我給你偷一包苜蓿種,何以謝我呢?」

  「偷?」張儀忍住笑低聲道:「得仙草種一包,我便贈你秘典一冊!如何?」

  「好!一言為定。」蘇厲轉著眼珠:「大嫂管得緊,不好偷呢。」

  三人不禁大笑一陣,一起夾出碧綠的苜蓿品嘗,盡皆讚歎不絕。笑語稍歇,蘇秦悠然一笑:「張兄呵,你千里迢迢從安邑趕來,就是為了這味野菜麼?」

  張儀便是一聲歎息:「不瞞蘇兄,我是遇到了難題啊。家母逼我娶妻,我想避開,又不知該去何方?就想躲過來,也順便聽聽蘇兄高論了。」

  「是麼?」蘇秦聞言心中暗笑,知道這個師弟機變過人卻又心高氣傲,即便是討教於人也要找出個「順便聽聽」的理由,便也不去計較,順著話題問道:「卻不知張兄志在何方?」

  「我想先去齊國,若無甚樂趣,再去楚國。」張儀卻再沒有提逃婚之事。

  「張兄以為,齊國楚國堪成大事?」蘇秦眼睛一亮。

  「齊國,田因齊稱王已經三十餘年,民眾富庶,甲兵強盛,國力已經隱隱然居六國之首。乃天下第一可圖大業之邦,自然當前往一遊。至於楚國,數十年雖無戰勝之功,但其地廣人眾,潛力極大,也是可造之國。蘇兄以為如何?」話入正題,張儀便很認真。

  蘇秦:「張兄難道對魏國沒有心思?」

  張儀:「說起我這祖國,實在令人感慨萬端。強勢雖在,卻屢遭挫折。被秦國奪回河西之地,又遷都大樑,朝野不思進取,一派奢靡頹廢,令人心寒齒冷也。」

  「我倒以為,張兄當從魏國著手。」蘇秦目光炯炯:「奢靡頹廢,人事也。魏國若有大才在位,整飭吏治,掃除奢靡,何愁國力不振?以魏國之根基,一旦振興,雄踞中原,天下何國堪為敵手?張兄生乃魏人,何舍近而求遠?」

  「既然如此,蘇兄何不前往魏國?」張儀狡黠地一笑。

  「人雲,良馬單槽。我去了魏國,置張兄於何地?」蘇秦還以揶揄的微笑。

  張儀哈哈大笑:「如此說來,蘇兄是給張儀留個金飯碗了。」

  蘇秦釋然笑道:「豈有此理?原是我不喜歡魏國朝野的浮滑之風。張兄若得治魏,也要費大力氣移風易俗呢,譬如商鞅在秦國之移風易俗。」

  張儀思忖點頭:「你我在魏國王屋山浸泡了十年,那時蘇兄就說過厭煩魏國,張儀如何便能忘記了?只是我已占了三個強國,蘇兄卻向何處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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