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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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裡疾心中一動:「啊,那我們也就不住城裡了。走,向馬群帳篷區紮營!」說完,跳上軺車,帶領馬隊向最外圍的草原深處沖去。身後皮袍迎商吏卻快馬趕來,遙遙高喊:「馬商大人慢走——,我來帶路!有狼群——!」 月亮掛在湛藍的夜空時,樗裡疾馬隊的十多頂帳篷也紮好了。騎士們雖然便裝,卻完全按照軍法行動,紮營完畢,立即埋鍋造飯。樗裡疾熱情的邀請帶路迎商吏品嘗了秦中幹牛肉、烙面餅與羊羹湯,迎商吏吃得滿頭流汗,嘖嘖讚歎不已。飯後,樗裡疾請求迎商吏連夜帶他到山戎單于郡守的大帳去,迎商吏便顯出驚訝的神色:「好馬多多了!明天不行麼?」樗裡疾笑道:「馬商講究快捷。天一亮,單于郡守拆帳走了,豈不好幾天?」 「噢——,明白!」迎商吏恍然點頭:「好商人。走!」 樗裡疾便對山甲叮囑了幾句,讓他留守營地,自己帶了兩名騎士出帳,隨迎商吏向單于郡守的大帳疾馳而去。 在臣服的遊牧部族區域,秦國雖然也設置了郡縣,但一直沒有象秦川腹地那樣設立官署與駐軍。因為這些遊牧部族歸附秦國後,遊牧生活並沒有改變,若常設官署與駐軍,對遷徙無定的遊牧部族事實上起不了任何作用。對於秦國,這些遊牧部族的歸附,除了為秦國提供大部分戰馬與少數騎士,財貨上反倒是國府倒貼。秦國重視西部區域的根本原因,是消除背後威脅與提供馬匹兵源,保持一個真正安定的後院。基於這個目的,西部區域的郡縣官吏,都是由國府賜封各部族頭領兼任。 枹罕區域草原遼闊,四大部族又不相上下,秦孝公當年西巡時就訂立了一個新盟約:四大部族首領(單于)輪流做郡守,每人一年,統轄枹罕四大部族與其他小部族;四大部族各出五千騎兵,組成永遠不解散的兩萬常設官騎,只聽當年郡守的命令;其他騎兵則都是老傳統,不固定的屬於各部族,所謂「聚則成兵,散則為牧」。如此一來,國府省了許多人力財力,部族之間也減少了諸多衝突,頭領們樂於輪流執政,牧民們也很少為水草之地大打出手,二十多年來倒是一片升平氣象。 山戎單于的大帳,坐落在枹罕土城最外圍的草原深處。 樗裡疾快馬趕到時,單于郡守的大帳裡正在舉行一場不尋常的聚飲大宴。 枹罕土城坐落在一片連綿大山的南麓,非但向陽避風,且有大夏水從土城南流過,天然的水草形勝之地。冬天是草原部族的休牧窩冬期,從第一場大雪開始,大大小小的部族都從水草之地聚攏到這座土城周圍來了。直到來年四月,方圓數十里的大草原,各色帳篷紮得無邊無際,馬牛羊犬的叫聲此起彼伏。冬天聚攏,對牧人們還有一個特殊用場,便是「互市」。所謂互市,一來是相互交換多餘物品,二來是與東方商旅交換鹽鐵布帛等物。一年積攢的皮張、牲畜、幹肉等,都要在冬天脫手,換來糧食、鹽巴、布帛、兵器、帳篷及各種日用雜物,待得冰雪融化春草泛綠,無數帳篷便星散而去,消失在無垠的綠色草原。那時侯,想要找牧人做大筆生意,當真比登天還難。東方商旅便總是在秋高氣爽的時節,就開始向西部進發,為的就是趕冬天的草原互市。 樗裡疾祖居西戎,自然十分清楚冬天對戎狄牧人的意義。 一入草原,他便嗅到了今年冬天草原的不尋常氣息。以往的單于擔任郡守時,除了兩萬官騎駐紮土城牆外,牧民帳篷都是自選地點,雜亂無章,牛群馬群羊群全然不分。非但給互市帶來諸多不便,猝遇風雪或外族入侵,馬隊牛羊相互奪路,便要混亂不堪。今年卻迥然有異,土城外只駐了一千官騎馬隊,其餘牧民均按照羊群、牛群、馬群的次序,從土城向外延伸:羊群帳篷在最裡層,牛群帳篷第二層,馬群帳篷在最外圍!乍看之下,僅僅是整順了一些,似乎無甚其他作用。 然則看在樗裡疾眼裡一琢磨,便覺得大有文章。這種部署的要害作用,是大大便利了軍事行動——羊群牛群行動遲緩,又是真正的財富,就駐紮在最靠近土城的最避風處;馬群與官騎快速剽悍,卻駐紮在最外圍的草原深處。這便是不尋常處,明白是戎狄部族進入了備兵狀態,一旦有事,隨時可戰!枹罕向西,杳無人煙,更為廣袤的大漠高山中,從未流淌出過有威脅的敵人;北邊是陰山胡人,距離這裡有數千里之遙,更不可能驟然南下;當此之時,戎狄部族的兵鋒所指何在?已經不難看出端倪了。 樗裡疾的感覺沒錯,山戎單于的這場宴會,正是要議定東進大計。 入冬之前,山戎單于就接到了孟西白一發三至的陰書,請他們準備兵馬,一旦特使到達,立即東進靖難!山戎單于曾與最親密的犬戎單于做過秘密商議,二人都覺得這件陰書很突兀,還是先擱置一段再說。入冬不久,斥候飛騎回報——商鞅被車裂,世族元老請命復辟,咸陽陷入混亂!這個消息雖然大出意料,但卻點燃了戎狄部族已經熄滅了許久的反東方火焰,人人亢奮,躍躍欲試的要做點兒大事。山戎單于雖然只有三十二歲,剛剛繼位兩年,但卻是個很有膽識謀略的頭領。他覺得,必須在咸陽特使到達之前定下大計,才能做到動則同心,否則,牛曳馬不曳,如何打仗? 大帳中聚集了四大部族的大小頭領三十余人,每五人圍成一圈,中間一個鐵架上吊兩隻烤得焦黃發亮的全羊,身邊便是堆積如山的酒罈子。頭領們大碗喝酒,短刀剁肉,高聲呼喝,一片喧鬧。待到人人汗津津臉泛紅光時,山戎單于站起來一聲高喊:「靜了——!我有話說!」呼喝聲頓時停止,目光都轉向了這個年輕威猛的單于郡守。戎狄人雖然粗野狂放,但卻很是尊敬主人。今夜的全羊大宴是山戎部族請客,而不是山戎單于以郡守身份動用「官貨」請客,自然要對主人禮敬有加,主人要說話,頭領們便自然安靜下來。 「小羊事一樁。」山戎單于一拍手:「咸陽新君殺了商鞅,老世族要復辟祖制,請我族群起兵,攻入咸陽,另立新君,共享秦國。去不去?放開說話!」三言兩語便告完畢,大手一揮:「就這事,說!」 哄嗡一聲,滿帳頭領炸開!有人不禁高喊:「還羊事?馬事牛事嘛!」 戎狄習俗,大事小事均以「馬牛羊」比喻,「馬事牛事」是大事,「羊事」是小事。有人高喊「馬事牛事」,足見頭領們的興奮重視。他們原本已經聽到了各種口風,也預感到今夜有大事,卻沒想到果然如此,亢奮得不能自己,立即哄哄嗡嗡的嚷嚷起來。但這件「羊事」畢竟非同尋常,半天竟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亂了一陣,一頭紅發的赤狄老單于陰陰笑道:「單于郡守,咸陽殺商君時,可曾與我等商議?」 「沒有。」山戎單于只說了兩個字。 「好麼,只要我做殺人刀,鳥!去做甚?」 「赤老單于大錯了!」一山戎頭領高聲道:「咸陽老世族要與我共享秦國,何等肥美牛事?商議不商議,管他個鳥來!」 「肥美牛事?啊哈哈哈哈哈!」白狄單于揚著手中紅亮亮帶著血絲的羊肉,一頭黃白鬚髮分外顯眼:「當真小兒郎也!知道麼?當年我族攻入鎬京,下場如何?蒼鷹勇猛,卻啄不得虎豹皮肉啊。」 一時間便大嚷大爭起來,赤狄白狄兩部族的頭領們似乎不太熱衷,反反復複只是喊「不做咸陽殺人刀」,實際上卻是對與秦人血戰幾乎滅族的慘痛故事猶有餘悸。山戎犬戎兩部族的頭領們卻亢奮激動,大叫「羊換牛,不能錯過市頭!」當值郡守的山戎單于卻是一言不發,聽任眾頭領面紅耳赤的爭論,如此半日之間,竟是莫衷一是。 正在此時,武士進帳稟報:「迎商吏帶一咸陽馬商,求見單于郡守。」 單于郡守眼睛一亮,高聲道:「有請馬商。」帳中頭領們也是一陣驚喜,頓時安靜下來。正說秦國事,便來咸陽人,探聽虛實正是機會,誰不高興? 「咸陽馬商樗裡氏,參見單于郡守!參見諸位單于頭領!」樗裡疾進得大帳,便笑容可掬,一圈躬身拱手的大禮。 赤狄老單于哈哈大笑:「樗裡氏?可是大駝樗裡氏子孫啊?」 「回老單于:在下正是大駝樗裡氏之後,樗裡黑便是!」 「好好好!」赤狄老單于拍案笑道:「有個樗裡疾,與你如何稱呼啊?」 「樗裡疾乃我同族堂兄,他做官,我經商,相互幫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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