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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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裡疾祖上,本是隴西渭源河谷的大馱族人。大約還在嬴秦部族作為殷商王朝的西部常駐軍時,樗裡族便因給駐軍牧馬,漸漸的變成了半牧半農家族。後來又因與華夏人通婚,便化成了完完全全的耕戰農人。秦穆公時,樗裡疾的祖先與戎人英雄由余一起,為秦國平定西部立下了汗馬功勞,一時成為隴西望族。秦出公時,樗裡疾的曾祖娶了出公的一個堂妹,算是與公室聯姻,成了國親。不幸的是,秦出公命蹇事乖,做了三年國君,便被逃亡在外的公子嬴師隰(秦獻公)發動政變奪去了國君大位。樗裡族由此被株連,地位家道一落千丈。秦獻公時,樗裡疾的祖父不能做官,只好回到隴西河谷侍弄桑麻。 十年勤奮,竟也落了個富裕小康,又兼經常為戎狄頭領們排解糾紛,竟成了戎狄部族中人人敬仰的「樗裡公」。但樗裡疾的父親卻又很想返回秦國腹地,於是在四十多年前,又回到了陳倉山地的河谷居住。在秦國新派力量中,子車氏一族、樗裡一族,算是與戎狄部族淵源最深的家族了。但是,子車氏的車英身為國尉,地位太過顯赫,顯然不適宜作為秘密特使。於是,樗裡疾便成了最合適的特使人選。國君若不清楚樗裡族的家族歷史,如何會讓他這個文職郡守深入隴西去完成如此重大的使命? 但是,除了少年時代的模糊記憶,樗裡疾還沒有回到過隴西草原。這裡的一切,對於他都是陌生的。路途倒是不用他操心,秦軍中熟悉隴西的騎士大有人在,加上山甲又是個人精,一路上的事務幾乎不用他過問。樗裡疾唯一要思謀定奪的,便是權衡先後次序,與對付戎狄部族的眾多單于頭領。 國君沒有交代任何具體方略,只是反復強調了一個目標:一定要切斷戎狄部族與咸陽世族的任何盟約,穩定住戎狄部族!具體的行動方略,「悉聽特使決斷」。國君如此放得開手,倒讓樗裡疾心裡分外沉甸甸的。一番認真琢磨,樗裡疾決定走一條「先西後東」的路子——不在東部戎狄區域滯留,直插最西部的遊牧部族區,從西向東穩定戎狄部族! 這是一個超乎尋常的大膽思路。尋常人做這件事,都會由近(東)及遠(西),逐一安定。這樣做保險——咸陽一旦有變,距離咸陽最近的戎狄部族,便不會借地利之便對秦國腹地造成壓力,而遠在隴西草原的戎狄要開進關中,至少得二十天左右,畢竟還有時間做防範準備。 但樗裡疾卻完全是另一種判斷。 從大處著眼,東部的戎狄部族大多與秦國來往很早,淵源較深,雖在表面上仍然保持著原先的生活風貌,然在實際上已經緩慢的脫離了粗放的純粹遊牧,逐漸成為半農半牧的「半老秦人」。更重要的是,他們都不是遊牧大部族,真正遊牧部族的那種狂野好戰,也在他們身上逐步消退,部族的獨立戰鬥力也大大下降。這一帶惟獨值得擔心的,只有一個義渠國;但若沒有西部的戎狄後援,義渠國的牛頭兵則根本不是秦國新軍銳士的對手。 另一面,上邽、臨洮以西廣闊的山林河谷草原上的遊牧部族,才是保持著好戰傳統與眾多人口,且有真正強悍戰鬥力的遊牧部!這些部族雖然也臣服了秦國,但關係卻很鬆散,治權也相對獨立得多。這裡的郡守、縣令都是由大部族的單于輪流擔任,實際上不起什麼作用,但有大事,還得國君派遣特使直接調停。秦國真正的動盪根源,正是這裡的戎狄部族。秦孝公初期,六國策反戎狄,瞄準的也正是這些部族。 在這些部族中,勢力最大的是四大部族:山戎、犬戎、赤狄、白狄。若遇戰事,這四大部族各自均能發動兩三萬騎兵,在草原山林區域算得上聲威赫赫!西周末年周幽王時,便是這四大部族受申侯拜請,加上義渠,共八萬騎兵攻陷鎬京酆京,將西周的兩座京城大火焚毀,渭水平原被搶掠一空!中原諸侯的戰車兵聞風喪膽,無人與之爭鋒。也就是那一次,嬴秦部族受太子宜臼(後來的周平王)之命,從隴西河谷奮然起兵勤王。五萬黑色騎兵與戎狄的八萬騎兵在渭水平原浴血廝殺,將戎狄大軍殺得屍橫遍野,唯余一兩萬人逃回西陲。自那以後的四百多年間,西部戎狄再也沒有與已經成為諸侯國的嬴秦部族展開過如此血戰,相安無事了一百多年。 直到秦穆公再次起兵平定西戎,大散關與陳倉穀以西的遊牧戎便歸附了秦國。但在穆公之後的百餘年間,由於秦國內亂迭起,國力衰弱,西部戎狄與秦國的關係也就日見鬆散。秦孝公即位之初發生的西豲部族叛亂,正是秦國在西部無暇維持的結果。商鞅變法時期,為了穩定西部戎狄,秦國採取了「三十年不變西族」的國策,與戎狄維持了一段井水不犯河水的歲月。若秦國大勢穩定並不斷強大,西部戎狄自然可以慢慢消化,甚或可以對西部開始一體變法。然則,商鞅被殺,朝局不穩,世族發動了「請命復辟」,西部戎狄的動亂就有了一個大大的誘發因素!四大部族素有敵視中原的傳統,又加上對即將來臨的「西族變法」忐忑不安,野心自然會蠢蠢欲動,此時若有世族元老出面,約請戎狄發兵「靖難」,難保不會發生四百年前的鎬京之變! 這就是西部四大部族的危險所在,也是樗裡疾直奔草原深處的用意所在。 六天之後,樗裡疾的馬隊便看到了枹罕。 枹罕,秦國最西部的一個要塞,實際上就是一座方圓三里多的夯土城堡。因為地處三條河流的交會地帶,所以成為戎狄四大部族遊牧的中心區域。這地方北臨黃河,南臨大夏水與洮水,東臨莊浪水與漓水,方圓千里,山水相連,草原廣闊,是秦國西部一塊水草豐茂的遊牧區域。西部戎狄最有實力的四大部族,在這一區域已經生存繁衍了千餘年。 樗裡疾在山頭遙指草原土城,對便裝騎士們下令:「進入枹罕,你們便是我這馬商的馴馬師。山甲將軍便是我的管家。安住營地,不得外出滋事,違令者斬!」 「謹遵將令!」山甲與騎士們齊聲應命。 「牛角號起,走馬下山!」樗裡疾一聲令下,十名號手「嗚嗚」吹動號角,一名壯實騎士扯出一面寫有「馬商樗裡」大字的黑旗,跟在樗裡疾車後,不疾不徐的向灰色的小城堡而來。時當暮色,又大又圓的落日掛在枯黃的草原盡頭,羊群牛群馬群,都在轟轟隆隆的向這座土城靠攏。有的已經在選定的避風窪地搭起了帳篷,燃起了篝火,用木柵欄圈定了牛羊,肉香和歌聲也開始飄蕩了起來。放眼一看,靠土城最近的是羊群牧主,外圍是牛群牧主,最外圍則是馬群牧主,遍野煙塵中倒是頗有章法。見有吹著號角的商旅馬隊下山,紮定的帳篷中便湧出了各色男女老幼,驚喜的高喊著:「秦貨來了——!」「馬商來了——!」「要羊皮麼?羊皮——!」 尚未關閉的土城中便湧出了十多個皮袍長髮的戎人,迎著樗裡疾馬隊走來,為首壯漢老遠就張開雙手喊了起來:「噢呵——,哪國馬商——?」 樗裡疾也張開雙手做蒼鷹飛翔狀,高聲回答:「秦國馬商。咸陽樗裡——」 「啊哈!咸陽馬商,好!」皮袍壯漢興奮得雙手向天高喊:「枹罕人歡迎你們——!」 樗裡疾知道,來者是當值郡守的迎商吏,便下車深深一躬,將一袋半兩錢遞上:「天冷辛苦,弟兄們喝酒了!」迎商吏哈哈大笑著將錢袋扔給身後:「貴客心意,平分了!」回頭也是深深一躬:「請貴客隨我入城,營地已經排好了。」樗裡疾笑道:「多謝了。當值郡守是哪一位頭領啊?」皮袍迎商吏頓時沒了笑臉,高聲回答:「山戎單于,烏坎大人!」 「單于郡守在城內駐守麼?」 「馬商貴客大人,烏坎單于的營地駐在外邊,呶,那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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