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五


  大牛首的土炕下有一個大洞,洞裡火光熊熊,滿屋子都熱烘烘的。兩個半裸的女奴正偎在眯著雙眼的大牛首身旁,一個為他仔細的梳理白髮,一個用小木棰輕叩他的小腿。火炕旁邊的地上,昂首挺立著一頭彎角閃亮的威猛公牛,牛身披著紅布,牛頭戴著銅面具,不斷出蹄踩踏著伏在地上的一個裸體女人。女人輾轉反側的輕輕呻吟著,似乎並不感到痛苦。

  甘石還算得鎮靜如常。杜通卻因第一次來義渠,驚訝得仿佛進了夢境一般。

  「來者可是甘、杜二公子?」火炕上的老人沙啞的悠然開口了。

  「甘石、杜通,參見大牛首。」

  「好了好了。老太師給我老牛帶甚個好物事來了?」

  「稟報大牛首,家父奉送藥材一百斤、獸皮一百張、上好刀劍一百口。」

  「噢,都是老牛想要的物事嘛。說吧,是要我出兵咸陽麼?」老人依然眯縫著眼睛。

  甘石拱手道:「大牛首,義渠靖難咸陽,並非家父一人之意,實是萬眾國人之心。商鞅新法不廢,穆公祖制不復,義渠人也將大禍臨頭。」

  「老太師可有親筆書信?」大牛首沒有理睬甘石的慷慨陳辭。

  「大牛首明察,家父陰書隨後便到,只怕……只怕義渠無人可以整讀,是故,先由甘石杜通為特使,以彰誠信。」

  「嘎嘎嘎嘎嘎!」突然一陣老鴰似的長笑,大牛首道:「中原陰書算個甚?老牛懂得!敢小視我義渠麼?」

  杜通一直沒敢插話。他當然明白「陰書」的講究:但凡軍國大事要傳遞秘密命令,便將一份書信的十多支竹簡打亂分成三五份,由幾個快馬騎士分路急送,每個快馬騎士只送一份,若萬一被敵方截獲,任誰也看不懂其中意思!收信人收齊竹簡後,按照竹簡背後的符號重新整理排列,便知原意。這叫「三發一至」或「五發一至」,若無有經驗的書吏,確實容易弄錯順序,導致錯解密信內容。義渠蠻戎,哪裡來這種書吏?想想生氣,杜通不禁高聲道:「大牛首不明事理!老太師派出親子,還不如一封陰書麼?」

  大牛首又是一陣嘎嘎怪笑:「你這小子,說得還算有理。好,這件事撂過,老牛也不在乎那幾片竹板子。」

  「大牛首明斷。」甘石不失時機的逢迎了一句。

  「哼哼,」大牛首卻是冷了臉,拾起了方才的話題:「甘石,你也休得欺瞞老夫。商君變法,與我諸族有約:戎狄祖制,三十年不變。我義渠,有何大禍可言啊?」

  「大牛首差矣!」甘石連連擺手:「縱然三十年不變,大牛首的安寧時光也只剩得五年了。五年後新法推行西陲,義渠人就得用牛耕田拉車了,族奴也得廢除。大牛首也只能做尋常族長,再也不是義渠封國的大牛首了。義渠人嘛,也得編入官府戶籍,男丁得從軍,女子得桑麻,一人犯法,十家連坐。到得那時,義渠封國的牛神日月,就永遠從涇水河谷消失了。」

  一時間,屋內的義渠牛官都驚慌憤怒的望著甘石。

  大牛首霍然坐直,推開身邊女奴,冷冷一笑:「恢復了穆公祖制,義渠又有甚個好處?」

  「祖制恢復之日,秦國世族元老將擁立新君。義渠國可得散關以西三百里地面,正式立國,大牛首可稱義渠大公,與秦國並立於天下!」甘石慷慨豪爽,儼然便是一國使臣。

  「只可惜呀,空口無憑,啊嘎嘎嘎嘎嘎!」大牛首又是一陣老鴰大笑。

  杜通跨步上前:「大牛首,這是世族三十二元老的血契!」雙手捧上的卻是一方白色羊皮。火炕上的大牛首接過,湊近吱吱冒煙的獸油燈,一片血字赫然在目!最後是大牛首耳熟能詳的一片名字。大牛首端詳一陣,抖抖羊皮笑道:「那我就留下這篇血契了,日後也有個了結了。」

  杜通急道:「大牛首,這可不行,我等還要到其他部族……」

  甘石連忙搶斷話頭:「大牛首,旬日間我便可從狄道歸來,屆時留下血契為憑,如何?」

  大牛首陰沉著臉沉吟道:「也好,我不怕你等騙詐。但有血契,我便發兵。否則,甭怪我老牛說了不算!」

  甘石卻愣怔住了。按照他父子的謀劃,血契「只做看,不做留」。如此重大的裂土分國的憑據,絕不能留在這些素無定型的蠻夷手裡。然則這個老奸巨滑的大牛首,竟是沒有血契便不發兵,這卻如何是好?他其所以要從最近的部族開始連結,就是怕萬一在他們的連結還沒有完成的時候咸陽突變,已經連結的部族就能立即發兵;如果不給他留下血契,這個萬全謀劃等於落空,豈不壞了大事?思忖片刻,甘石拱手道:「大牛首如此看重血契,我等就留它在義渠便了。然則,我有兩個條件。」

  「說吧。老牛只要不受騙,就不為難你。」

  「其一,若其他部族頭領派人來查,大牛首須得出示血契。」

  「這血契,原本便是對西陲諸部的,自然應你。」

  「其二,若我等尚未回程而咸陽有變,大牛首得立即發兵。」

  「啪!」大牛首雙掌一拍:「我義渠與秦人有五百年血仇,用得你說?一言為定!」

  在義渠盤桓了一夜,甘石杜通又詳細詢問了義渠的兵力與可連結的同盟部族,為狡黠的老牛首出了許多主意,第二天早晨方才離去。

  一路上,杜通對留下血契有可能引發的後患憂心忡忡,絮叨幾次。甘石又氣又笑道:「你是昏頭了?不知第二步謀劃麼?」杜通怔怔道:「第二步?第二步是何謀劃啊?」甘石劈手一鞭,甩斷了一根粗大的攔路枯枝:「掌權之後,立即剿滅戎狄!秦國後院有這些鳥國,談何穆公祖制?他留下血契,鳥用!」

  杜通恍然大笑:「甘兄儒士,粗話卻忒妙。直娘賊!走!」

  二人大笑,便揚鞭催馬,向西去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