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四 |
|
|
|
義渠,一個古老的部族。商末周初的時候,義渠是西戎中有數的大部族,也是少數幾個以「國」自稱的強大部族。那時侯,他們的活動區域在漠北草原,是個完全遊牧的草原部族。義渠人剽悍善戰,佔據著漠北最好的河谷草原。到了西周末年,周幽王失政亂國,要廢黜太子宜臼。申侯(申國國君)是太子舅父,便秘密聯絡西戎發兵保護太子。西戎本來就對中原敬慕不已,黃髮、紅發、義渠、犬丘等八個最大的部族便聯合組成了八萬騎兵攻進了鎬京,號稱「八戎靖國」。 八戎騎兵本打算為中原王室建立一個大功,從新天子手裡得到一個封爵、一片邊緣草場就滿足了;及至攻進鎬京,發現王室軍隊竟然不堪一擊,中原諸侯也無人敢於應戰,便野心大為膨脹,殺死了周幽王,將王室洗劫一空,又大火焚毀了鎬京!其中義渠騎兵殺戮最烈,被周人呼為「牛魔義渠」。太子宜臼發憤雪恥,秘密跋涉到隴西請求秦人發兵靖難。秦部族舉族秘密東進,五萬騎兵與八戎八萬騎兵展開了血戰,將八戎騎兵殺得屍橫遍野!從此,八戎便與秦人結下了血海深仇。尤其這義渠部族,死傷最多,兩萬精壯只逃回了五千,仇恨最大。 兩百多年後,東周衰弱,西戎各族又開始殺進中原。南邊的山夷、東邊的東夷、北邊的諸胡、西邊的戎狄,四面喊殺蠶食,汪洋大海般包圍了中原!義渠最為強悍,竟然一路燒殺到了黃河南岸,占了兩三百里大的一片荒原,宣佈稱「王」,要將這裡做建立「義渠國」的根基。這時候,齊桓公聯合諸侯,尊王攘夷,九次聯合中原諸侯,對入侵中原的夷狄展開了大戰。義渠部族西撤時,被剛剛即位的秦穆公率領秦軍堵住了退路,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義渠一族被殺得只剩下兩三萬人突圍逃竄。義渠部族便又一次和秦人結下了血海深仇。 後來,中原爭霸,秦穆公卻全力平定西方戎狄。大大小小一百多個戎狄部族,全部被秦軍打敗,變成了秦國的附庸諸侯。也就是說,臣服秦國,繳納貢賦,但依然自治。但秦穆公惟獨對義渠國恨之入骨,將義渠精壯三萬人全部遷徙到秦國腹地,罰做隸農(奴隸),將其餘老幼女人則全部驅趕到陰山以北的荒漠地帶去了。義渠部族便對秦人又記下了一筆雪仇。 秦穆公之後,秦國四代衰弱,義渠部族又頑強的殺了回來,佔據了涇水上游的河谷草原。直到秦獻公即位,秦國整軍經武,要先除義渠這個眼中釘,而後再對魏國開戰。打了幾次,義渠都敗了,但卻逃得極快,始終未傷元氣。秦軍一退,義渠便立即捲土重來,氣得秦獻公哭笑不得。這時,年輕的中大夫甘龍提出了「安撫義渠,以定後方」的謀略,又慨然請命,隻身前赴義渠和談。歷經三月,甘龍與義渠首領達成了「義渠稱臣,秦國罷兵」的血契。秦國後方安定了,義渠也獲得了休養生息。 當時,義渠佔據的還只有涇水上游的河谷草原,可是在秦獻公無暇西顧的二十多年間,義渠又趁機佔據了漆水河谷與岐山、梁山一帶的山地草原,變成了半農半牧的部族。秦孝公與商鞅二十多年間忙於變法,只要西部戎狄不生叛亂,也不會去觸動他們。就這樣,義渠國安定的繁衍了五十多年,已經變成了一個富庶強盛的部族。 「我說呢,」年輕人一笑:「老哥哥成算在胸,原是老伯于義渠有再生之恩,好!」 「雖說如此,還是不能大意。」中年人凝望著河谷密林中的縷縷煙柱:「戎狄凶頑,只是可用之利器罷了,不能與他們認真。好了,走吧。」 牛車嘎吱嘎吱的下了山坡,順著小道走向林中。只見河谷兩岸的山坡上大火熊熊,圍著山火的大群赤膊男女揮舞著手中的木耒鐵鍬歡呼雀躍,嬉鬧一片,山火一熄,歡呼的人群立即撲進還冒著火星兒的草木灰中,揮舞著木耒鐵鍬猛力挖翻熱土,便又是一陣呼喝喧鬧。中年人低聲告訴年輕同伴:義渠部族認定牛是自己的祖先,是神靈,不能用牛拉車耕田,更不能宰殺,只能騎著牛打仗,拓荒種田都是人力。 「怪誕!」年輕人輕蔑的搖搖頭,冷笑一聲。 「別亂說。到了,看。」 前方的河谷樹林已經是枯葉蕭疏,一片大瓦房顯露出來。房前空場上飄著一面黑色的大纛旗,依稀可見旗面繡著一頭猙獰的牛頭人身像!兩人在林外停下牛車,徒步向瓦房走來。 突然,林中「哞——!」的一聲低沉的牛吼,有人高聲喝道:「牛,生身父母!」 「人,牛身靈性!」中年人奮力回答。 林中小道走出一名壯漢,身穿筒狀的獸皮長袍,粗聲大氣問:「秦人麼?」 「正是。」 「要做甚來?」 「要見大牛首,特急公事。」 「啊,懂了,是否甘杜二位公子?」獸皮長袍者審視一番,顯然是個知情頭領。 「正是,在下甘石。」中年人一指同伴,「這位乃公子杜通。我等見過將軍。」 「將軍算個甚來?我是二牛!」獸皮長袍者認真糾正著自己的官號,又向樹林外一瞥,臉便黑了下來:「你,敢用牛神爺拉這爛車?」 「二牛大人,」甘石拱手答道:「這是頭神牛,它自己非要拉著車來見大牛首。」 「噢?車裡可是給大牛首的貢物?」二牛黑著臉。 「正是。藥材、獸皮、刀劍。」 二牛突然哈哈大笑:「難怪難怪!當真神牛!」又轉身高喝,「五牛,去將牛爺爺卸套,叫兩個女人去侍侯。你自己拉車到宮裡來!」 「嗨!五牛遵命!」林外有人粗聲答應。 「好了。你,你,隨我二牛來吧。」便頭前大步帶路。 杜通拼命憋住笑意,跟在鄭重其事的甘石身後,穿過曲曲折折的林間小道。不經意一瞥,杜通卻發現密林中隱藏著至少一兩百土黃色獸皮的弓箭手,引弓對準林間小道,心中一驚,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四面環顧,卻又不禁「噗」的笑出聲來。原來林間疏疏落落的空隙處,閑走著幾頭壯碩的黃牛,一群男女正爭相鑽在牛腹下吮奶,更有幾個半裸少女爬在牛脊樑上氣喘吁吁,呻吟不斷……甘石回身,向杜通嚴厲的瞪了一眼,拉起他的手大步向前。 出得樹林,來到那片大瓦房前,甘石拉著杜通便向那面牛頭人身的大纛旗撲地拜了三拜。領路的「二牛」兩手圈在嘴邊,向大瓦房內高聲傳呼,「哞——!秦國老太師公子,求見大牛首——!」 大瓦房內也「哞——!」的一聲牛吼,隨即一個悠遠的聲音應道:「進——!」 甘石杜通來到正中的大瓦房前,卻見一扇整石大門洞開著,六名虎皮弓箭手雄赳赳站立門外。進得門內,幽暗一片,渾如夜晚。原來房內沒有窗戶,進深又深,若非一盞粗大的獸油燈冒著吱吱油煙搖曳閃爍,還真難以開目見物。甘石、杜通不由揉揉眼睛,才看見大屋最深處有一方極大的義渠人叫做「火炕」的土榻。炕上一大張虎皮,虎皮上斜臥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甘石心知,這便是大牛首無疑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