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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


  堪輿家們說,雲陽山勢威峻,水流凜冽,暗合法刑肅殺之秋德,宜於建造牢獄。於是,三年之後這裡便有了一座遠離人煙的小城堡,又有了一座小軍營。那時侯,犯人大多罰為各種苦役(包括軍隊中的苦力和官署中的低等僕役),需要關押的很少,大都是官員、世族、國人、士子等有身份地位的罪犯。牢獄本身不需要很大,卻要求堅固險峻,能夠有效防止劫獄。所以,秦國只有這一座監獄——雲陽國獄。除了管理牢獄的一百多名獄吏獄卒,牢獄外的峽谷出口,還有一個千夫長率領的五百名甲士經年駐守。這支「軍隊」很特殊,名義隸屬廷尉府,但卻只聽國君號令。沒有國君令箭,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國獄,甚至包括了法政大臣廷尉。

  車英前行,到得小軍營前向千夫長出示了嬴駟的令箭。一行車馬便穿過營地中間的車道,駛到了城堡門前。這座城堡沒有任何標誌,箭樓極高而窄小異常,城牆全部用青色岩石砌成,閃著青森森的石光。門前沒有任何崗哨守護,石門緊緊關閉,就象一座廢棄的古堡。

  軍營千夫長已經隨後趕到,向高高的小箭樓「嗖兒——!」的射上一支響箭。

  小箭樓的望孔中探出一個半身人頭,高喝:「出示令箭——!」

  車英舉起黑色令箭,一揚手「嗖!」的飛向瞭望孔。半身人準確的一把抄住。有頃,厚重的城門軋軋啟動,只開了僅容一人側身通行的一道細縫。景監吩咐令狐背起公主,三名衛士拿了酒罈,車英抱了一隻木箱,一行小心翼翼的通過了狹窄的門縫。

  剛剛進去,身後碩大的石門就軋軋關閉了。

  城堡中沒有陽光,幽暗一片。一個獄吏迎了上來,恭謹問了各人官職姓名與探視何人等。聽說是探視商君,立即命兩名獄卒用軟架抬了公主,將三人曲曲折折的領到城堡最深處的一座獨立石屋前。打開門進去,一股潮濕的霉味兒撲鼻沖來!景監嗆得連連咳嗽。又走過長長的幽暗甬道,才依稀看見粗大的鐵柵欄。

  「景監?」鐵柵欄中傳來熟悉的聲音和一陣噹啷啷的鐵鍊聲。

  「商君——!」景監車英喊出一聲,頓時淚如泉湧。

  獄吏打開鐵柵欄,向眾人一躬,便悄悄的出去了。

  短短一個月,商鞅的鬍鬚已經連鬢而起,瘦削蒼白,除了那雙銳利明亮的眼睛,讓人簡直不敢相認!商鞅看見被抬進來的白髮妻子,俯身端詳,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眼中淚水卻只是撲簌簌的湧流……此情此景,無須解釋,屋中人盡皆抽泣哽咽。

  昏迷的瑩玉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臉龐,伸出顫抖的雙手輕輕撫著商鞅的面頰,「夫君……苦,苦了你啊!瑩玉無能,生為公主,連自己的夫君,都救不了……」一口氣咽住,竟又昏了過去!

  商鞅大急,鐵鍊一揚,「鏘!」的一聲便將一隻酒罈的脖頸齊齊切斷,雙手抱起酒罈咕咚咚猛喝一陣,頓時面色漲紅!他將瑩玉的身體平放在草席上,輕聲道:「你們在門外稍待,我要救她,不能分神。」景監三人退到門外甬道,卻都緊張的望著牢房內不敢出聲。

  幽暗之中,依稀可見商鞅輕輕鬆開瑩玉的裙帶,盤坐在三尺開外,兩手平推而出,一片隱隱白氣便覆蓋了瑩玉全身。白氣漸漸變濃,瑩玉臉上變紅泛出細汗。商鞅又將瑩玉兩腳擱在自己腿上,兩掌貼住她的兩隻腳心。片刻之間,便見瑩玉頭上冒出一股隱隱可見的黑氣,漸漸的越來越淡……商鞅頭上大汗淋漓,顧不得擦拭,又退出兩三尺外,長籲一聲,平靜的遙遙撫摩瑩玉全身。仿佛有一種輕柔超然而又具有滲透性的物事進入瑩玉體內,她面色漸漸紅潤了,臉上猶如嬰兒般恬淡,顯然是深深的睡去了。

  商鞅閉目喘息,臉上紅潮退盡,蒼白得虛脫了一般,片刻養神後,向門外輕聲道:「進來吧。」三人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關切的看著地上的瑩玉。商鞅疲憊的笑了,「沒事了。她是急愁苦哀攻心,方才已經快要瘋了……我用老師的昏眠秘術,總算將他救了過來。她大約一個月後才能完全清醒……令狐妹妹,你現下將她抬到院中,找塊太陽地讓她暖睡。」

  令狐哽咽著答應一聲,叫來兩名獄卒用軟架抬出瑩玉。獄吏將她們領到唯一的一塊陽光角落,還拿來一塊乾淨的棉被。令狐給瑩玉蓋上,守在旁邊竟哭得淚人兒一般。

  牢房內車英問:「商君,公主該當到何處養息?」

  商鞅:「瑩玉之根本是養息心神,淡出悲傷。唯有玄奇能幫助瑩玉養心。想辦法送到玄奇那裡去吧。將來轉告瑩玉:不要自責,我很高興自己的生命徹底溶進了秦國;如果她是我,她也會如此的。」

  車英、景監粗重的一聲歎息,只有含淚點頭。

  「景監、車英,我們三人從變法開始就是一體,情逾同胞手足。你倆謹記,至少兩年內不能辭官。維護新法,國君還要借重你們。」商鞅分外清醒,似乎方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景監面色更加蒼白了,「商君被拿之日,景監已經心灰意冷,提出退隱。既然商君如此叮囑,景監自當為維護新法撐持下去。」

  車英忿忿然道:「為拿商君,國君煞費苦心。軟禁王軾,支開公主,困住上大夫,虛假軍情調我離都。前日朝會,又裝聾作啞,縱容六國特使。凡此種種,令人寒心,車英實在無心做官……商君此情此景,尚一力維護新法大局,車英亦當與上大夫共同撐持了。」

  見商鞅目詢,景監便將前日朝會的情景說了一番。商鞅思忖點頭,「國君有他的成算預謀。他是有意讓六國特使施加壓力,便於對我處置。將來一旦騰出手來,他就會以『六國合謀,逼殺商鞅』為由,對東方師出有名。莫得擔心,國君對山東六國絕不會手軟,對世族元老也絕不會留情。他要的,只是我的生命而已,豈有他哉?」

  景監:「倒也是……甘龍被惠施氣得吐血,他竟不聞不問。」

  車英:「雖則如此,也忒過陰險歹毒,難成大器。」

  商鞅笑了,「車英啊,權力功業如戰場,歷來不以德行操守論人。我也說過,大仁不仁。只要他堅持新法、剷除世族、力爭統一,就有大德大操。錯殺功臣,小德之過也,無失大德。」

  景監慨然歎息,「商君胸襟,河海浩浩,慷慨赴難,天下何堪?」

  「啊,別如此說了。」商鞅自嘲的笑了,「商鞅也是為了名節大業。設若新法失敗,商鞅還有幾多價值?老甘龍肯定要惡狠狠說,以身沽名,心逆而險!」商鞅不禁一陣大笑。

  景監車英也禁不住笑了起來。

  商鞅恍然道:「車英啊,我們在河西收回的那把蚩尤天月劍,荊南不用了,還在我府中。瑩玉醒來後你取將出來,還給嬴虔,那劍對他還是有大用場的。」

  「好吧。」車英答應了。

  景監肅然拱手道:「商君,有件事瞞了你十多年,今日景監直言,望能首肯。」

  商鞅釋然笑道:「何須每件事都讓我知曉?」

  景監:「二十三年前,自我任商君長史,便與書吏們輯錄商君之治國言論,整理成篇,分類抄寫。至去年共得二十五章,分五十卷謄清在羊皮紙上。今日帶來,請商君瀏覽斧正,以使商君之學流傳後世。」說罷,打開帶來的木箱,拿出一卷卷捆紮整齊的羊皮大書。

  商鞅一陣驚愕,又深深感動了。要知道,自辭官不成大難不免,商鞅最感痛心的憾事,就是無法繼續完成只寫了三五篇的法家大著。聽景監一說,連忙打開景監遞過的目錄卷,一眼看去,整整齊齊二十五章——

  更法第一
  墾令第二
  去強第三
  說民第四
  算地第五
  開塞第六
  壹言第七
  錯法第八
  戰法第九
  立本第十
  兵守十一
  靳令十二
  修權十三
  徠民十四
  刑約十五
  畫策十六
  境內十七
  弱民十八
  禦盜十九
  外內二十
  君臣二一
  禁使二二
  慎法二三
  定份二四

  商鞅深深一躬,「景兄苦心大德,了卻鞅一大心志,鞅此生無憾矣!」

  景監連忙扶住商鞅,「份內之事,還請商君過目斧正。」

  商鞅笑道:「很好了。再加上我寫的那幾篇,農戰、賞刑、六法,就是二十七章。那幾章瑩玉收藏著,找她拿出來補上吧……我可能沒有時間逐一訂正了,景兄相機斟酌吧。」

  景監含淚道:「此書就叫《商君書》,商君以為如何?」

  商鞅點頭微笑,「來,我三人共幹一碗,以示慶賀!」

  車英提起酒罈斟滿三個大陶碗,三人舉碗相碰,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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