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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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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官服的魏國特使站起上前,深深一躬,「外臣惠施,參見秦公!」將一卷國書交到司禮大臣手中,轉遞到嬴駟案頭。 嬴駟笑道:「惠施乃名家大師,今入秦國,何以教本公?」 惠施高聲道:「一則,本使代魏王恭賀秦公即位大喜。二則,本使代魏王轉述,魏國朝野請秦國殺商鞅以謝天下!否則,六國結盟,秦國將自食其果。」 其他五國使者異口同聲,「我國皆然!殺商鞅以謝天下!」 嬴駟臉色陰沉,尚未開口,國尉車英霍然站起戢指怒斥,「六國使者何其猖狂?竟敢公然幹我國政!還當今日秦國做二十年前之秦國麼?老秦人一腔熱血,十萬銳士,怕甚六國結盟?!請國公下令,趕出六國使者!」 太廟令杜摯卻站了出來,「臣啟國公,六國之言,大可不睬。然則商鞅之罪,不可不論。日前商鞅伏法之際,尚大逆無道,竟在軍前公然誅殺元老大臣公孫賈。此等淫威,千古罕見!領軍將官縱容首逆,三千騎士坐視濫殺,實為情理難容。臣請論商鞅斬刑。領軍將官並旁觀騎士一體連坐!」 此言一出,另開話題,殿中頓時譁然。白縉站起高聲道:「商鞅謀逆作亂于商於,濫殺世族於變法,開千古暴政之先河。不殺商鞅,天理何在?!」 老態龍鍾的甘龍顫巍巍站了起來,大有劫後餘生的悲憤之相,他艱難的躬身做禮,突然放聲痛哭,嘶啞蒼老的嗓子在殿中淒慘的飄蕩著。嬴駟不悅道:「老太師有話便說,何以如此失態?」甘龍驟然收住哭聲,「臣啟國公,商鞅有十大不赦之罪,當處極刑也!」 「請老太師昭告天下!」元老大臣一片呼喝。 甘龍感慨唏噓,字斟句酌,分外莊重,「其一,謀逆作亂。其二,蠱惑民心。其三,玷污王道。其四,暴政虐民。其五,刑及公室貴族,動搖國脈根基。其六,無視先君,欺凌國公。其七,任用私人,結黨亂政。其八,軍前私刑,蔑視國法。其九,私調大軍,威脅咸陽。其十,重婚公主,玷污王室。有此十惡不赦,豈容此等人於天地間招搖過市?!」 殿中一片沉寂。這些匪夷所思的罪名將所有人都驚呆了,連世族元老們也是驚駭莫名!他們將商鞅恨得咬牙切齒,就是找不出商鞅罪名,一個「謀逆」也是睜硬眼睛生生咬下去的,連他們自己也覺得經不起認真追究。可是,素來以「大儒」自詡的老甘龍竟然一口氣數出商鞅的「十大罪狀」!除了「謀逆作亂」一條在意料中外,其餘罪狀竟還真象那麼回事兒,從施政到治學,從變法到用人,從公務到私情,無一遺漏的都有不赦之罪!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重婚公主,玷污王室」一條,一下子就將商鞅打入了卑鄙齷齪的宵小之徒,竟還真是杯弓蛇影,令人心驚肉跳! 這種羅織之能當真是老辣刻骨,幾乎使大殿中所有人的脊樑骨都頓時感到一陣冰涼。 魏國特使惠施原本是名家名士 ,頗具書生氣,遇上能將「白」說成「黑」的能士,就不由自主的興味盎然,要和對方較勁兒。當初惠施說「馬有三耳」,能者大嘩,惠施竟和這些人論戰了三天三夜!「白馬非馬」、「雞三足」的命題也一氣被激發了出來。今日做特使來到秦國,竟然在朝會上遇見了如此特異老能,頓時興致勃發,竟忘記了自己的使命,跨步上前拱手道:「請教前輩,足下以為,重婚非婚,不當做罪。何也?婚為一,重婚為另一,重婚與婚,婚與重婚,本為兩端,名實相異。故重婚非婚,有婚非重,重則非婚。前輩以為然否?」 甘龍正在沉迷的品嘗「十大罪狀」的驚人效果,自感塊壘稍消,通身舒坦得難以言喻。不想眼前突然冒出一個紅衫胖子,滿口繞辭兒使人茫然如墮煙霧。甘龍講究儒家正道,素來不苟言笑,眼見此人伶牙利齒,語速飛快,一連串的拗口突兀之辭,直如市井之徒,不由怒氣攻心,憤然大喝:「豎子何許人也?竟敢攪鬧國事?!」 「前輩差矣。豎子非人,人非豎子,豎子與人,焉能並稱?如同國事非事,事非國事。亦如前輩非人,人非前輩。名實不清,焉得論理?然否?」惠施認真應對,全然不以為忤,與甘龍的憤激恰成滑稽對照。 肅殺的殿堂突然爆發出轟嗡大笑,深居簡出的元老們笑得最為暢快。 甘龍氣得渾身哆嗦,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頹然倒在了太師席上! 殿堂頓時騷動。有人湧上去呼喊拍打老太師,有人高喊太醫,有人怒斥惠施,有人笑猶未盡連連咳嗽……惟有嬴駟平靜淡漠得沒有看見一般,大袖一揮,「散去朝會。」起身逕自去了。車英走到景監面前低語幾句,扶起景監出了大殿,登車直駛商君府。 昔日車馬穿梭的商君府一片清冷蕭瑟,門前空曠無人,院中黃葉飄零,秋風吹過,倍顯淒傷。走進第三進,景監車英二人頓時愣怔——庭院中跪滿了僕人侍女,人人飲泣,個個憔悴! 「家老,緣何如此?」景監急問。 「上大夫!國尉……」老總管一見二人,悲從中來,老淚縱橫,竟是泣不成聲。 車英忙問瑩玉的貼身侍女。侍女哭訴說,公主將自己關在寢室已經兩夜三天了,不許任何人進去……車英大急,疾步上前拍門,「公主,我乃車英!快開門!」 屋中卻是悄無聲息。 「車英,撞門!」景監話音落點,車英肩膀猛力一撞,門閂咣當斷開! 兩人沖進寢室,頓時驚得目瞪口呆——一個白髮如雪的紅衣女子石人一般跪坐著,面前牆上掛著大大的一幅商君的木炭畫像! 「公主……」車英哭喊一聲,跪到瑩玉面前。美麗的瑩玉公主已經枯瘦如柴,空洞乾枯的眼睛卻大大的睜著,蒼白的面容覆蓋著雪白的散發,氣息奄奄,行將自歿……車英猛然抱起公主向外就走。景監急道:「車英,去我家!」 到得景監家中,明朗善良的令狐一見瑩玉的慘烈之象,竟是悲聲大放。景監忙吩咐十六歲的女兒給瑩玉燉了一鼎濃濃的羊羹。令狐強忍悲傷,親自給瑩玉一勺一勺喂下,又守在榻前看著瑩玉昏昏睡去。景監和車英淚眼相對,商議如何安置瑩玉?車英說,送到終南山老太后那裡去養息。景監說那不行,非但要送了老太后的命,連公主也保不住。最後,倆人商定相機探監,徵詢商君主意。 次日清晨,瑩玉終於醒來了,第一句話就是,「雲陽國獄……我,要見他……」 景監二話沒說,讓車英和妻子令狐守著公主,自己匆匆到宮中去了。嬴駟沒有阻攔,而且讓景監給商君帶去了兩壇他最喜歡的趙酒,同時命景監責令獄吏善待商君,否則殺無赦。景監回到府中,和車英準備了一番,便要出發。令狐卻堅持要親自看護瑩玉,景監想了想,便讓妻子和瑩玉同坐了那輛垂簾篷車。車英見景監病體衰弱,堅執讓景監乘坐軺車,他自己帶領二十名騎士隊護衛。 出得咸陽北門,上了高高的咸陽北阪,向西北官道行得一百餘里,進入了涇水中游的山地,便見遙遙青山下一座奇特的城堡。這就是天下聞名的雲陽國獄。 這裡有一條小河流,從東北深山流來,曲曲折折飄若柔雲,老百姓便叫她雲溪。雲溪在中山流入涇水,與涇水形成一個夾角地帶,水草豐茂,林木蔥蘢。夾角雲溪的北岸有一個老秦人的農牧部族,官府便命名此地為雲陽 。秦獻公時,都城櫟陽太小,不宜建造牢獄,秦人的半個關中又面臨魏國強大的軍事壓力,關押罪犯也有危險。建造在隴西後方倒是安全,卻又距離都城太遠,給執法帶來很大不便。幾經查勘,堪輿家便選中了距離櫟陽二百多里的涇水山區。這裡距離關中平原很近,雖非南山那樣的崇山峻嶺,卻也是黃土地帶罕見的一片岩石山區,地形險要,易於看守關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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