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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次日清晨,一輛四面垂簾的寬大馬車出了商君府,幾經曲折,駛向一條寬闊幽靜的石板街。這正是咸陽城內遠離商市的神農街,此刻卻是車馬行人不斷,都流向一座寬敞的庭院前。垂簾馬車停在院外街邊的一排大樹下,車中走出一個黑紗遮面的布衣女子,徑直走進了門口樹有「扁鵲醫館」石碑的庭院。這座庭院雖然只有三進,院子卻是異常的寬敞。院中樹下石墩上坐滿了待診的病人,大多是抱著孩童的女人和老人。

  黑紗蒙面的女人走進院中唯一的大屋,坐在幾個正在抱著小兒就診的女人後邊靜靜的打量。只見一張長大的木案前坐著一位看不出年齡的老人,清瘦矍鑠,童顏鶴髮,雙目明亮銳利。他對每個解開繈褓的嬰兒或小童都是那樣神色專注的凝視片刻,然後便念出幾味草藥,一名弟子在竹片上記下來便是處方……如此簡約的醫病過程,速度自是很快,不消片刻,蒙著面紗的女人便坐到了扁鵲老人的面前。

  「這位夫人,你沒有病。」扁鵲淡淡的笑了。

  「前輩見諒,我昨夜已經排了位。然我不是為自己診病,是想請前輩為我兄長診病。兄長病得奇異,身無疼痛,卻不能下榻走動,是以敢請前輩到捨下出診,小女感激不盡。」黑面紗女人訴說著原委。

  扁鵲點頭,「請夫人留下居所地址,老夫將院中病人診完,午後便可出診貴府。」

  「如此多謝前輩。只是我家居所街巷曲折,前輩尋找多有不便,我在院外等候前輩便了。」說完深深一拜,出了院門。

  商鞅卯時進得寢宮,一問黑伯,孝公還沒有醒來,便走進了昨日專門開闢的臨時政事堂批閱公文。這間政事堂很大,幾乎占了小半個寢宮大廳。這是商鞅的著意安排,國君病重,朝臣必然不時進出宮中。有了這間特辟的政事堂,所有的官員探視國君病情時,都可以在這裡候見,出來後又可以聚在這裡和商鞅共議國事。更重要的是,與秦孝公近在咫尺,非但有特別重大的國事便於向孝公稟明定奪,而且使孝公能夠感到他身臨國務。商鞅深知,象秦孝公這樣的國君,即或他臥病在床,也離不開他親自運轉權力的那種感覺,一旦失去了這種感覺,就失去了最主要的精神支柱,反而會迅速被病勢擊潰。

  商鞅剛剛開始翻閱公文,景監和車英就進宮了。商鞅和這兩個老部屬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立即將扁鵲來咸陽,太醫令李醯請求逐扁鵲的事告訴了他們,吩咐景監立即派員查核李醯的真實意圖;又吩咐車英在軍中挑選一個可靠機敏的幹員,立即到隴西秘密探聽公孫賈服刑情況,如果人在,就秘密押解回咸陽。車英略一思忖道:「山甲如何?」商鞅立即想起了那個精瘦勇猛而又機敏過人的「山精」,笑問:「他還是千夫長?」車英道:「不,已經是步軍副將了。」商鞅點點頭,「好,就讓他去。」

  此時黑伯過來稟報說,國君精神有所好轉,請三人進去敘談。

  進得寢室,臥榻上的秦孝公很是高興,說景監不該催商君匆匆回來,他不會悄悄走的。說得三人都笑了起來。秦孝公讓三人坐下,沉默片刻開口道:「商君、上大夫、國尉,三位乃我秦國柱石,我要對你們說明嬴駟的事,與諸位議定一個方略。嬴駟已經回宮,還沒有恢復太子爵位。現下看來,嬴駟磨練得還算有所長進——黑伯,將那些竹簡抱到這裡來——商君,你們看,這是嬴駟在村野鄉間寫得書簡。你們看看,能否讓他重新複位?或者,該如何處置為好?商君,你看這卷。」

  商鞅三人看著這整整一案發霉的竹簡,不禁有些愕然。默默拿起,展開瀏覽,都是神色肅然。約略有半個時辰,三人翻完竹簡。商鞅向景監車英看看,三人站起來深深一躬,「君上,臣等為君上致賀,秦國儲君有人了。」

  「商君,你以為嬴駟可以造就麼?」秦孝公認真問。

  「君上,臣以為大可造就。」商鞅舉著手中竹簡,「此等文章,字字皆心血所凝,斷非文人議論之筆所能寫刻出來。尤其這《治秦三思》,臣以為切中秦國要害,若能堅持法制、剷除復辟、大增實力,秦國大出於天下,將在君上身後也。」

  孝公微笑著長籲一聲,「這也是我略感快慰的來由啊。商君,雖然如此,我還是請你將嬴駟的竹簡帶回去審覽批閱一遍,而後讓他到你府上請教,你要好好指點他一番……我呀,是心有餘,力不足了。」

  「君上,臣以為當正式冊封太子,君上患病這段,可命太子總攝國事。」

  「臣贊同商君所請。」景監車英異口同聲。

  「那好。此事請商君主持吧……」秦孝公笑意未泯,卻驟然昏了過去。

  景監、車英和黑伯大為驚慌,商鞅擺擺手,伏到孝公身上傾聽片刻,站起來道:「沒有大事,一會兒就醒。等等,會有神醫來的。」

  正在此時,侍女匆匆稟報:「公主車駕進得宮中。」

  商鞅道:「你們守侯,我去迎接先生。」便匆匆出了寢室。

  寢宮門外的庭院中,瑩玉已經下車,除去了面紗,打開車簾恭敬做禮,「前輩請。」話未落點,商鞅趕到,向車內老人深深一躬,「多勞前輩了。」伸手扶住下車的扁鵲老人。扁鵲笑了,「是商君、公主夫婦吧,老夫有禮了。」商鞅連忙扶住老人,「鞅後進幼齒,何敢當前輩行禮?」扁鵲肅然道:「天下大道,敬賢為先。商君醫國聖手,豈在年齒之間?」執拗的鞠了一躬。商鞅內性灑脫,本不拘泥禮數,卻也連忙還了一禮,扶著扁鵲進了寢宮。

  進得寢室,孝公恰恰醒來。商鞅拱手道:「君上,這位前輩乃名聞天下的神醫扁鵲,特請先生為君上診治。」

  秦孝公困倦的臉上顯出一絲驚喜,「多謝前輩高義,請坐。」

  扁鵲從容拱手道:「秦公但請歇息養神,無妨。」說罷凝視秦孝公面容與全身良久,又舉目環顧寢宮一周,卻是沉默不語。秦孝公笑道:「前輩高人,嬴渠梁聞名久矣。但請明言,無得忌諱。朝聞道,夕死可矣,夫複何憾?」商鞅道:「秦公胸襟似海,先生但請明言,讓君上心中明朗。」說話間,瑩玉已經將一個繡墩搬來,請扁鵲坐在秦孝公臥榻對面。

  扁鵲手撫胸前雪白的長須,凝重緩慢的開口,「秦公之疾,天下罕有。此非體變之疾,而是體能之疾也。體變之疾者,體質尚健,卻因外傷內感,而致體中局部生變成疾。此種疾病甚好醫治。體能之疾者,人體每一器官均完好無變,然每一器官之功能盡皆衰竭,人無病痛,身體卻無力振作,日漸衰弱。此種疾病,乃元氣耗盡之症狀,醫家無以診斷,似非人力所能扭轉也。」

  秦孝公:「我自覺體質尚可,如何得此怪疾?元氣耗盡?」

  扁鵲:「體能之疾,世所罕見,大體有二:一為先天元氣不足,少年夭亡者是也。二為心力損耗過甚,若秦公之疾是也。人有五臟六腑,七情六欲過度者,皆可使之為病。《素問》雲,好哭者病肺,好歌者病脾,好妄言者病心,好呻吟者病腎,好怒吼者病肝。秦公雖非嬉笑怒駡而傷身,然則心力專注一端,經年思慮過甚,則如出一轍也。人體精能有數,若經年累月殫精竭慮,猶如爐中之火熊熊不息。業績未競,則心力十足,神氣健旺。若一日事成,則心力驟弛,體能驟失,猶如爐中木炭燃盡而火勢難繼也。」

  頓得一頓,見寢室肅然,扁鵲便又緩緩道:「心者,藏神之府,乃人身之君。心生元氣,心神旺,則統馭有力。心神衰,則五臟六腑俱衰。胃為穀倉,因心衰而不受食。肝為將軍,因心衰而無以鼓勇。脾為意象,因心衰而失意,不能聚思而斷。肺為魂魄之府,因心衰而失魂落魄,神情蕭疏。腎為志所,心衰則心志大減。膽為勇略之所,心衰則果敢不持,優柔頓生。此乃心力衰竭,而五臟六腑皆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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