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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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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這驛站來了個皓首白髮的老人,手拄一支竹杖,身背一隻葫蘆,徒步逍遙而來。說是商人吧,沒有貨車;說是百工吧,沒有徒弟工具;說是官員吧,沒有軺車;說是名士遊學吧,沒有官府的憑牌……一時間竟是誰也弄不清老人的身份。時已暮色,那個驛丞偏偏不讓老人留宿,說是沒有官府憑牌便不能留住驛站,除非有人擔保。這時,秦越人恰恰出來巡查,見老人慈善祥和,毫無半點怪誕戾氣,便擔保老人住進了驛站。老人毫無謝意,竟是心安理得的住了下來。到了第三天,老人竟然病了,發熱發冷的奄奄一息。秦越人請來了縣城裡最好的一個老醫生為老人診脈,老人卻拒絕了,只是讓秦越人在每天晚上月亮升起時扶他到院中打坐。 過了幾天,老人也就居然好了,只是體弱身虛,便依然住了下來將息。驛丞與驛站吏員僕役覺得這個老頭兒大是怪誕,根本無人理睬,老人的起居與驛站費用等都是秦越人一力照拂。一個月後,老人便走了。從此以後,每過幾個月,這位老人都要來這個驛站住上幾天,卻是什麼事也沒有。每次都是秦越人照料,老人要住幾天便幾天,他從來不問老人要做什麼要去哪裡。 倏忽十多年過去,秦越人已經三十來歲了。有次老人路過,又在驛站住了下來。到了晚上,秦越人正在驛站門口查夜,老人卻在月下笑著向他招手。秦越人以為老人有事,便跟老人到了他住的小石屋。老人讓秦越人坐在石墩上,笑道:「秦越人,你不想知道老夫是誰麼?」秦越人恭敬拱手道:「前輩年高德劭,必是高人隱士,在下何須多擾?」老人笑了,「後生啊,老夫乃長桑君也。觀你十年有餘,知你大有通悟靈犀,只是蒙昧未開也。再者,你秉性端正,施恩於人不圖報,且能持之以恆,正是老夫尋覓之人。老夫欲傳你一件物事,不知你能否接納?」秦越人欣然道:「多蒙前輩不棄,越人願為前輩完成心願。」「噢?」老人眼睛一亮,「你也不問老夫要傳你何物?先竟自接納?」秦越人道:「前輩高人,所傳必善,越人何須多問?」長桑君哈哈大笑,「好!老夫所得其人也。」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個發黃的小羊皮紙包,「這是一味閑藥。不得人不傳,你能做到麼?」秦越人想了想道:「越人謹記,考心二十年,方可得人而傳。」 「小子果然明白!」長桑君讚歎一聲,將小包遞給秦越人,叮囑道:「將此藥分為三十份,每日清晨以上池之水服之,三十日後,功效自知。」 「敢問前輩,何謂上池之水?」 「水未至地,謂之上池,竹木花草之朝露是也。」老人說罷,又將秦越人領到屋角,指著一口木箱道:「這是三十六卷醫方,可濟世以恒,惟韌善者可當之。汝好自為之了。」一言落點,竟是疏忽不見! 秦越人卻沒有驚訝,他本來就沒有當老人是塵世俗人。 收藏好老人的贈物,秦越人就去找驛丞辭官。驛丞本來就覺得他和那個神秘兮兮的老頭兒一樣討厭,大是看不順眼,聽事他要辭官回鄉,便一口答應代為上達,許他竟自去了。回到老家,父母已經過世了。秦越人便也不與鄉人來往,只是每日清晨到山上去採集「上池之水」服藥,服了藥便在深山幽谷竟日打坐,直到紅日西沉,卻也不渴不餓。如此三十日之後,他於暮色中回到家中,卻突然看見鄰居的女子坐在燈下織補,連她的五臟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秦越人大驚,捂住眼睛冷靜了許久,才悟到自己有了異能……靜下心來,秦越人便搬出長桑君的書箱翻了起來,發現上面記載的都是藥方!奇特的是,這些藥方配伍都很簡單,最多的也只有十味草藥,很好記;用藥也都是極為尋常的草藥,沒有一樣珍奇貴重的藥材,更沒有那些不可思議的藥引子! 秦越人明白了,這是長桑君要他救世,為天下庶民解除病痛。 秦越人便開始在鄉里行醫了。一經出山,便聲名大振。因為他醫術通神,人們就說他是黃帝時的神醫扁鵲複生,叫他「扁鵲」。時間一長,「秦越人」這名字倒無人知道了。 對於這種神奇的傳說,商鞅歷來有個準則——善則信之,惡則否之。怪力亂神,原本難以說清,只要為善,就不能當作妖術消滅。否則,如何孔夫子都要對怪力亂神不置可否?墨子大師都要敬天明鬼?只要神而善之,神又何妨?老師講述這段神奇故事時,本來也是不置可否的。 後來,商鞅到了安邑,又聽到了不少扁鵲的神奇故事。最讓商鞅不能忘記的,是扁鵲對齊桓公的神明診斷。 齊國先後有兩個桓公,第一個是春秋時代大名赫赫的五霸之首——齊桓公姜小白,第二個是戰國初期田氏奪取齊國政權後的首任國君——齊桓公田午。扁鵲見的齊桓公正是這第二個齊桓公田午。此公專橫自負,身體壯碩異常。有一天在後宮習武,不慎將腳扭傷,疼得唏噓冒汗不止。這種外傷,太醫急切間沒有辦法,便請來了正在臨淄專治骨病的扁鵲。扁鵲將齊桓公的傷處凝目看了片刻,便抓住齊桓公的腳脖子猛力一轉,只聽「哢嚓——哎喲!」兩聲,齊桓公頓時輕鬆。 仔細一看,腳上的紅腫竟漸漸消退,不消半個時辰便行走如常。齊桓公高興,命人擺上酒宴答謝。誰知當齊桓公舉爵向扁鵲敬酒時,扁鵲沒有舉爵,卻拱手正色道:「國公已病入腠理,不宜飲酒。」齊桓公滿臉不悅,「寡人無疾。」扁鵲起身做禮道:「越人一介醫士,國公無疾,自當告退。」說完便走了。齊桓公對臣僚內侍們笑道:「醫者好利,總是將沒病之人說成有病,賺利成名罷了。」 過了幾天,齊桓公心血來潮,又派太醫將扁鵲請來,悻悻問道:「先生,寡人還有疾麼?」扁鵲凝神觀望,鄭重拱手道:「國公已病入血脈,當及早醫治。」齊桓公生氣的揮揮手,話也不說,就讓扁鵲走了。但齊桓公生性執拗,總忘不了這檔子事,總想讓扁鵲說他沒有病,於是過了幾天又將扁鵲召來,「先生,寡人還是有疾麼?」扁鵲道:「國公之病,已入腸胃根本,很難治了。」齊桓公哈哈大笑,拍著胸脯,「先生啊,天下有如此壯實的病人麼?」扁鵲也不說什麼,默默走了。 又過了幾天,齊桓公想想覺得奇怪,一個遊歷天下的神醫,何以總是說自己有病?而且一次比一次說得重?莫非自己真的有太醫查不出來的病?還是召他來再看看,畢竟是性命要緊,否則,始終是個揮之不去的陰影。誰知,這次扁鵲進宮後只是看了齊桓公一眼,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齊桓公大為詫異,派內侍立即趕上扁鵲問個究竟。扁鵲對內侍說:「國君已病入膏肓,無藥可醫了,夫複何言?」內侍驚訝,「先生,前幾天不是還說能醫麼?」扁鵲微笑道:「病入腠理,燙熨所能治也。病入血脈,刀灸所能治也。病入腸胃,良藥和酒可以治也。病入膏肓,雖上天司命,亦無可奈何,何況人乎?」 五天之後,齊桓公病發了,四處派人請扁鵲醫治,扁鵲卻已經離開了臨淄。 盛名赫赫的齊桓公,就這樣在盛年之期驟然死了! 從此以後,扁鵲行醫有了六不治:驕橫不論於理者不治,輕身重財者不治,酒食無度不聽醫諫者不治,放縱陰陽不能藏氣者不治,羸弱不能服藥者不治,信巫不信醫者不治。這六不治中,「信巫不信醫」這條最是要緊。本來就有許多人說扁鵲是「巫醫」,可偏偏他自己就不信巫術,而且也不為相信巫術的人治病!僅此一點,商鞅就認為扁鵲絕然是醫家神聖,而不是欺世盜名的妖邪術士,扁鵲可謂醫家奇才。他行醫趙國,見國人看重女人,便專治女病,被趙國人稱為「帶下醫」。到周室洛陽,見周人尊愛老人,便專治老人多發的眼耳鼻喉病。到齊魏兩國,見國人尚武,便專治練武易得的骨傷病。如今到了秦國,見秦國人鍾愛小兒,便又做了醫家最頭疼的兒醫。可以說,扁鵲的醫術無所不包,無所不精。 如此不世出的醫家大師來到咸陽,豈不是國君病體的救星?如何竟被太醫令李醯做了巫醫?李醯和太醫們明明對孝公的病體束手無策,如何不思請扁鵲醫治,卻要將他逐出咸陽?而且冠冕堂皇的加上了「護我新法」的名義。商鞅不由一陣怒火上沖,就想立即嚴厲處置李醯。思忖良久,還是壓下怒火,喚來府中總管,吩咐他立即派人探聽扁鵲醫館的所在;又立即派荊南飛騎咸陽令王軾府中,送去一道手令,密令王軾著意保護好扁鵲醫館,不得有任何差錯!分派完畢,商鞅將李醯的上書揣在袖中,匆匆走進了寢室,對瑩玉說明原委,倆人商議多時,方才就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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