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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商鞅踱步到竹席棚下的石墩坐下,梅姑端來兩大盤洗乾淨的山果,紅黃青綠的煞是好看。白雪拿來一柄小刀坐在他身旁,將山果剝殼削皮的一個一個遞給他。商鞅怡然自得的吃了一大堆,笑道:「呀呀,真做田家翁了呢。」白雪笑道:「做田家翁不好麼?」商鞅連連點頭:「好好好。」卻收斂笑容認真說道:「哎,知道我這次回來要做的事麼?」白雪微微一笑,「要接我們回咸陽?」商鞅道:「這可不是我的主意呢。」白雪笑道:「你敢麼?自然是瑩玉的主意了。」商鞅哈哈大笑一陣,「我的想法,本來是立即辭官隱居,讓瑩玉一起到崤山來先住一段時光,然後我們就泛舟湖海了。瑩玉卻一定要你先回咸陽聚一段再走。正好秦公身體不佳,我一下就走,也脫不開身。就依了這個主意。」白雪點頭思忖道:「也好。只要主意定了,自然要緩緩脫身。掌權二十多年,國事總得有個交代嘛。」

  商鞅高興,就滔滔不絕的將這些年的大事逐一說了一遍。白雪聽得很認真,直到商鞅說到河西大捷,白雪才幽幽的歎息一聲,「魏國也敗落得忒快了。好端端一個強國,就如此葬送在他們手裡了。身為魏人,著實慚愧。」商鞅大笑,「我那個衛國,不更教人慚愧?幾個縣的地面,都快完了。列強競爭,同是華夏大族,誰強大,誰就統一。這種紛爭稱雄的局面,絕不會長久的。可不要抱殘守缺,做伯夷叔齊喲。」

  白雪笑了,「抱殘守缺,那是貴族的毛病。庶民百姓,可是誰給好日子就擁戴誰,操心。」

  說著說著,已是明月掛在了樹梢。梅姑拉著荊南和子嶺幫忙,將飯菜山果擺在了棚外的另一張大石案上,對著天中一輪秋月,五個人邊吃邊說,便又到了三更天。

  子嶺突然指著大門,「聽,有人!」

  習習穀風中隱隱可聞馬蹄遝遝,緊接著就是一聲悠長的呼哨。

  「侯嬴大哥!」梅姑站起來就去開門。

  商鞅驚喜的迎到門外,卻見月色下的山道上一騎駿馬飛馳而來,馬上騎士迎風展開的黑斗篷就象一隻巨大的山鷹。片刻之間,駿馬飛到。商鞅鼓掌大笑,「侯嬴兄,別來無恙啊。」騎士聞聲下馬,疾步高聲,「啊呀,鞅兄麼?真是做夢一般哪!」兩人在山崖邊交臂而抱,你看我我看你的感慨不已。荊南連忙趕出來參見老主人,侯嬴看著這個一臉粗硬鬍鬚的威猛壯士,又是一陣唏噓感慨。白雪出門笑道:「侯兄,我也沒想到他們恰恰就回來,你們仨有情分呢。進去吧,別在門外絮叨了。」

  回到庭院,重治酒席,又是一番相逢痛飲。明月皎潔,商鞅侯嬴眼見對方都已經兩鬢染霜,不由說起初次在櫟陽渭風客棧相聚時的青春意氣,竟是淚光熒熒。敘談良久,侯嬴問起白雪信鴿傳書的原因,白雪這才將那個怪異客人的事說了一遍,懷疑這個怪異客人與商鞅有關,想請侯嬴查查這個人。

  商鞅也感到驚訝,他本來不想將路遇刺客的事告訴白雪,此時見兩件事顯然有關聯,便將洛水河谷遇到突然襲擊的事說了一遍。

  「如此說來,那個蒙面人與這個蒙面人,是一個人?」白雪驀然警覺起來。

  侯嬴思忖道:「正是。這個怪人,定然長期在這一帶大山活動。魏國謀害麼?」

  「不象。」白雪搖頭,「魏王討好秦國都來不及呢。」

  「那就該當是仇人。鞅兄可有夙仇?」

  白雪道:「他這個人,生平無私怨,有也是公仇。」

  商鞅沉思有頃,心中猛然一亮,「難道,是他麼?」

  「誰?」白雪與侯嬴一齊問。

  「原太子傅公孫賈。他當年與公子虔一起服刑,放逐隴西。我聽此人聲音頗熟,卻竟一時想不起來。」

  侯嬴道:「對,一個人相貌可以變化,嗓音是變不了的。」

  梅姑有些茫然,「秦法那麼嚴明,放逐的罪犯能逃得了?」

  「那得看是誰。」白雪問,「公孫賈劍術武功很高明麼?」

  商鞅思忖道:「公孫賈原是文職長史,縱然有劍術武功,也是略知一二罷了。對,從這一點說,又不象。這卻奇了。」

  侯嬴:「劍術武功在成年突進的事,也是有過的。假若此人逃遁後有奇遇,也未嘗不能成為劍道高手。」

  「我看這樣。」商鞅道:「目下此人對我尚無大礙,然對山莊有威脅。侯嬴兄可訪查崤山一帶,看看有無神秘人物藏匿。雪妹她們跟我回咸陽。走前這一段我都在,不會有事。回咸陽後,我立即下令查清此事。」

  「我看也是這樣。」白雪笑道。

  「好。那我就立即動手。崤山好賴也是白氏的老根基呢。」侯嬴聽說白雪要跟商鞅回咸陽,心中很是高興,「哪天走?我來安排行程事務。至少得幾輛車呢。」

  「一個月後吧。」商鞅笑道,「也和侯兄多多痛飲幾次了。」

  「快哉快哉!我也是如此想呢,來,幹!」

  「幹!」兩人舉起大碗,一飲而盡。

  次日清晨,商鞅還沒有起來,侯嬴就匆匆走了,留下的話是,十天后再來回話。白雪知道侯嬴俠義情懷,要急著去查崤山地面的可疑人物,挽留不住,也只好讓他走了。商鞅晚來和白雪纏綿到天亮方才入睡,午時醒來,見侯嬴已去,便興致勃勃的和白雪、子嶺到山中攬勝去了。回山莊時天已傍晚,落日餘暉下,但見迂回曲折的山道上一騎黑馬直奔山莊而來。子嶺高興的叫起來,「娘,又是馬!父親一回來,深山都熱鬧了呢。」

  白雪臉上卻掠過一絲陰影,心中不禁一陣猛跳,來人顯然不是侯嬴,會有什麼事呢?

  片刻間馬到莊前。騎士飛身下馬,對商鞅拱手道:「稟報商君,景監上大夫緊急書簡!」說著從馬背革囊中取出一卷密封的竹簡,雙手呈上。

  商鞅心中一沉,立即打開竹簡,眼光一瞄,臉色就陰沉下來。那竹簡上只有一行大字,「君上病倒,君宜還都。私信告之,君自決斷。」商鞅將竹簡遞給白雪,白雪一看,不禁愕然,但在瞬息之間她就平靜下來。她知道,景監作為上大夫,是商鞅的忠實同僚,一定是秦公不讓告知商鞅,而景監又覺得必須告知,才用了私人書簡的方式。若事情不急,如何能動用官府的快馬特使?這種關鍵時候,能阻攔他麼?

  略一思忖,她輕聲道:「那就回去吧。我們隨後來。」

  商鞅看了白雪一眼,回頭對使者道:「回復上大夫,我明日起程,後日可到咸陽。」

  「是!」信使答應一聲,翻身上馬,遝遝下山。

  這一夜,靜遠山莊異常寧靜,只有那間臥房的燈火亮到了東方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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