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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


  「還沒有。但老夫的心卻沒有死。告辭。」藍衫人一拱手,竟自出門去了。

  梅姑去掩門,卻驚訝得站在門口不動。白雪問:「梅姑,怎麼了?」梅姑掩門回身,卻是面色蒼白,「那人剛出門就不見了蹤影,鬼魅般消失了,好怪異!」

  白雪點點頭卻沒有說話,沉思良久,低聲吩咐,「放出信鴿,請侯嬴大哥來一趟。」

  梅姑答應一聲便跑向庭院深處。片刻之後,一隻黑色的鴿子沖上藍天,帶著隱隱哨聲向東飛去。

  放走信鴿,梅姑吩咐兩個僕人幫著興致勃勃的子嶺殺那只野羊,自己便去廚下打點整治,要為子嶺的箭術膂力慶賀一番。白雪卻一直在後院望著遠山出神,思忖今日這個不速之客的來路,為商鞅擔心,偏又鉤起了濃濃的思念。十幾年來,她每天都要在這裡站上一兩個時辰,望著遠山踱步,方圓丈許的草地都被踩出了硬土。夕陽將落的時分,庭院中飄來濃郁的肉香,白雪知道野羊已經燉好了,不想讓梅姑或兒子看見自己癡癡凝望的樣子,便信步來到前院。

  「篤,篤,篤」,又是敲門聲。

  梅姑正在收晾曬的衣服,回頭看著白雪做了個鬼臉笑道:「吔,侯嬴大哥忒快麼?」

  子嶺沖過來,「梅姨,我來開門,我不怕。」

  白雪慈愛的笑道:「呵,子嶺長大了呢,那就去吧。」

  梅姑卻不自覺拿起石案上子嶺的短劍,跟著子嶺來到門後。大門「咣當」拉開,子嶺粗聲大氣問,「請問何方人士?」梅姑不等門外回答,便在子嶺身後道:「本莊夜晚不接待客人,請務必見諒。」

  暮色中,門外響起一個熟悉的嗓音,「梅姑啊,不記得我了麼?」

  梅姑驚訝的一個箭步沖到門前,卻見門外倆人一黑一白,都是長須飄飄,白衣人正對著自己親切的微笑。梅姑猛然醒悟,沖回院子高聲叫嚷,「大姐大姐,快來呀,大哥回來了!大哥回來了!」

  子嶺卻怔怔的擋在門口,「你是何人?梅姨哪麼高興?」

  門外人笑道:「你是子嶺麼?如何不讓客人進門?」

  子嶺認真搖頭,「沒問清白,不能擅入我家。」

  門外人點頭笑道:「挺認真,小將軍似的,問吧。」

  子嶺卻一點兒不笑,一副大人氣魄,「姓甚名誰?從何處來?所為何事?」

  門外人微笑答道:「姓衛名鞅,從咸陽來,為了找你和娘,還有梅姨。」

  少年子嶺有些茫然,「衛鞅?噢,我好象聽說過這個人……娘。」一轉身,卻不禁驚訝失色,「娘?你如何哭了?」

  白雪早已經來到門後,聽著父子二人的對話,卻按捺不住心潮起伏,不禁淚流滿面,「子嶺,他就是,你的父親……鞅,你終於回來了。」一下子便撲到商鞅肩頭……

  少年子嶺的臉憋得彤紅,「梅姨,他,他是我的父親麼?」

  梅姑擦著眼淚笑道:「蠢!父親還有假的?」

  子嶺噗嗵跪倒叩頭,「孩兒白子嶺,參見父親大人。」

  商鞅樂得大笑,一邊揉眼睛,一邊扶起已經長過自己肩頭的少年,「參見?大人?禮數蠻大喲。來,讓我看看!好,精氣神都不錯嘛,快長成大人了嘛,啊!」

  說話間,梅姑已經幫荊南將兩匹馬牽了進來拴好,邊喂馬邊親熱的和荊南比劃著又笑又叫,荊南也高興得啊噢不斷,夾七夾八的既比劃著路上的經歷,又訴說著莫名的興奮。少年子嶺被驟然降臨的父親誇獎得紅著臉局促的笑著,有些不知所措。白雪走過來高興的攬著父子二人的肩膀,「有話慢慢說,走,進屋。梅姑,荊南,進屋了。」梅姑高興得答應一聲,拉著荊南走進正屋大廳,又飛跑出去吩咐兩個僕人準備接風酒宴,又飛快的捧來茶水,忙得象只穿梭的小燕子。荊南也乾脆跟著她忙前忙後的張羅。少年子嶺想了想,便說要從地窖取酒,也跑到院子忙去了。

  白雪和商鞅坐在大廳,默默相望打量,千言萬語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怔怔的看著闊別十三年的商鞅,白雪明顯感到了他身上凝聚的滄桑風塵。昔日英挺白皙的商鞅,臉上已經是膚色粗黑,溝壑縱橫,長須垂胸,兩鬢染霜了。一個剛剛年過四十歲的男子,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卻顯出一種比同齡人要蒼老得多的面容。不用問他受了多少辛苦,僅僅從那種不能掩飾的疲憊感,就能體味到他的曲折艱難和嘔心瀝血。

  商鞅也靜靜的望著白雪,覺得她依然那麼美,美得動人,灑脫爽朗的英氣中沉澱出一種深沉的風韻,披肩的長長秀髮變成了高高挽起的髮髻,圓潤秀麗的臉龐和窈窕的身軀略微豐滿了幾分,就象中天的一輪明月,舒緩安詳,而又明豔無比。那雙永遠如澄澈湖水般的眼睛,依舊噴發著火熱的光芒,只有那從眼角延伸出去的細細的魚尾紋,才銘刻著如縷如絲的漫長歲月對她青春年華的劃痕。一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女子,要在人跡罕至的山林中寡居獨處,僅僅依靠情感的堅貞,是無法消解那如火如荼的本能衝動的。只有白雪,憑藉著出類拔萃的家世給予她的胸懷、品性、學問、見識,才錘煉得出這種「久經滄海,難為一瓢之飲」的高貴氣度。也只有這種並非刻意追求操守,而奔著一種境界飛升的高遠情感,才遠遠超越了塵世尋常的堅貞節烈,才能駕馭自己的靈與肉達到至美的昇華。

  默默相對的凝望中,商鞅的靈魂又一次顫抖起來。

  這天晚上,商鞅生平第一次喝得醉態可掬,給每個人敬酒,給兒子唱激越悲涼的秦地歌謠,撮合著要梅姑嫁給荊南,不斷摟著白雪和兒子開懷大笑。白雪非但沒有絲毫的阻攔,而且滿面春風的與他頻頻共飲,也喝得滿臉酡紅,笑得高高的髮髻也散了開來。荊南忘形的呼喝著給子嶺教習劍術,梅姑則忙得陀螺般斟酒勸酒,竟連自己也喝得咯咯咯笑個不停,頑皮的比劃著要荊南叫自己姐姐。少年子嶺第一次浸泡在如此無拘無束的天倫歡樂中,高興得不斷要求顯示自己的學問和功夫,背《詩》背《書》,舞劍奏琴,繪聲繪色的講述自己的箭術,不時引來滿堂轟笑……

  直到雄雞高唱,東方發白,靜遠山莊才安靜下來。

  一覺醒來,已經是紅日西沉,商鞅覺得竟是從未有過的心曠神怡。窗外一抹晚霞,山間林濤隱隱,流泉飛瀑,鳥語花香。商鞅大睜著眼睛躺在臥榻,卻好象在夢中畫境一般,竟然不想坐起身來。聽聽院中有白雪她們的低聲笑語,商鞅還是揉揉眼睛坐了起來,穿上榻邊放置整齊的寬大衣衫,乾爽舒適,再蹬上精緻寬鬆的木屐,散發赤腳,真個的通體輕鬆滿心愜意!商鞅情不自禁的伸了個懶腰,長長的打了一個響亮而又興奮的哈欠,便信步走出大廳。

  「起來了?」白雪笑盈盈的走了過來,「棚下坐坐,子嶺采了一大筐野果呢。」

  梅姑老遠的笑嚷著,「吔,姑爺大哥變成山老爺子了!」

  「要知逍遙事,唯到山中住。姑爺大哥我,可是做定山老爺子了呢。」商鞅的木屐踩在院中石板上,清脆的梆當聲夾著笑聲,一副悠然自得。

  白雪笑道:「都昏了頭,又是姑爺,又是大哥,做新郎似的。」心中卻溢出一股濃濃的甜意——誰能想到,冷峻凌厲素來不苟言笑的衛鞅,能有在她身邊的這般本色質樸?這般鬆弛散漫?這般明朗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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