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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孫臏就出生在這樣一個家族,有著不肯埋沒自己卻又明智散淡適可而止的傳統家風。孫武之後的孫氏族人,其所以沒有一個天下聞名的傑出人物,不能說和這樣的家族遺風沒有關聯。正是這種遺風,形成了孫臏謙和恬淡的性格。他從來不談自己的家世,龐涓自然也不知道他是孫武的後裔,只是對他的淵博靈慧常常感到驚訝,常常歎息著說:「如此兵家智慧,如何便生在了一個與世無爭的師弟身上?」每次都引得孫臏一陣大笑。孫臏感慨師兄的苦難身世,對師兄的處處爭先的稟性毫不感到彆扭,反而是時時事事的謙讓,因與自己性格相合,卻也沒有顯得絲毫的做作,倒是與師兄處得特別融洽。久而久之,便有人說他們師兄弟是「剛柔相濟,天做之合。」奇怪的是,老師卻從來沒有對他們的友情做過評判,最多只是笑笑而已。現下想來,孫臏對老師的先知當真感到了不可思議!

  到了魏國,他們遇到了當時正在為沒有名將而苦惱的魏惠王的隆重禮遇。由於出乎預料,龐涓是非常的驚喜,非常的激動,整整對孫臏訴說了一個通宵,全部是如何為魏國打天下的宏大謀劃,竟沒有問一句孫臏在魏國將如何打算?龐涓的口氣神態中透漏出一個鮮明的消息——報效魏國,龐涓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魏國的軍權是龐涓一個人的!孫臏何等靈慧,自然是覺察到了這種強烈的潛臺詞。孫臏記得自己當時笑著說:「師兄啊,魏國很器重你,我看也用不著到齊國去了。我們還是原來謀劃,我回齊國。老家族人還有許多事兒等著我呢。」龐涓高興得大笑了一陣,「好!明日到十里長亭,我為師弟餞行。說不定啊,我們日後還要聯軍作戰呢!」孫臏也笑了,「那可未必,倒是兩國交兵的時候多一些呢。」「哎呀,師弟。」龐涓恍然正色問:「果真如此,你如何應對?」孫臏坦然道:「那還用說?各有其國,各為其主,私情不擾國事嘛。」龐涓長長歎息了一聲,「是啊,不能兩全也。」便臥在榻上不再說話了。

  也許是天意,他們的命運又一次發生了轉折。

  第二天清晨,當孫臏已經在收拾簡單的行囊時,驛館外馬蹄聲疾,沒想到竟是魏惠王親自來到!龐涓連忙迎了出去,魏惠王卻是腳步匆匆邊走邊問:「龐涓啊,先生呢?可不能讓他走啊。」龐涓一怔,「先生?但不知,大王所問何人?」「何人?孫臏啊!」魏惠王哈哈大笑,「我也是方才知道的,孫臏是孫武的七世孫啊,名門大才呢,你這師弟呀,了不得!」說著已經匆匆進門,向孫臏便是深深一躬,「魏罌敬賢不周,尚望先生鑒諒。」

  孫臏愕然,竟忘記了扶住魏惠王,「魏王?這,這是何意?」魏惠王豁達的笑了,「先生啊,這些探事斥候忒苯,本王也是剛剛知曉的,多有怠慢了。」說著便又是深深一躬。孫臏這下倒是連忙扶住,「魏王,在下正要告辭,不知魏王所說何事?」「先生好詼諧也!」魏惠王大笑,「先生乃孫武後裔,名門出大才,魏罌如何能放先生?請先生回宮,魏罌為先生接風!」

  孫臏恍然大悟,卻不禁生出一絲膩煩,他素來不喜歡張揚家世,更不喜歡以祖先名望獲得器重,便淡淡一笑拱手道:「啟稟魏王,孫臏只是孫氏旁支,不敢妄稱孫武後裔。更何況才疏學淺,比我龐涓師兄相差多矣。不敢勞魏王大駕,孫臏要回齊國料理家事去了,就此告辭。」

  魏惠王很能轉圜,拱手笑道:「先生謙恭禮讓,更見高才美德。鬼穀子門生,魏罌可是求之不得,哪敢放走?龐涓孫臏,都是本王的佳賓,先生請。」

  龐涓一時尷尬難堪得無地自容。突然,他覺得孫臏欺騙了他,一直隱瞞著自己的顯赫家世,卻偏偏在自己即將被委以重任時「洩露」家世,使他憑空受到冷落,其心機何其深也!刹那之間,他對貴族子弟的本能憎惡油然而生,滿臉漲得通紅!但是龐涓死死的咬牙忍住了,他知道,這正是自己的又一個懸崖時刻,必須忍耐。他長長的喘了一口粗氣,借著魏惠王的話頭,上前挽起孫臏的手笑道:「師弟,走啊。魏王求賢若渴,師弟如何自居清高,卻是少了禮數?」魏惠王高興的笑了,「然也然也,龐卿端的豁達。先生請。」

  孫臏只得去了,心裡卻老大不舒坦。

  魏惠王大是高興,席間立即正式冊封龐涓為上將軍,孫臏為上卿。在魏國,這兩個職位的爵次是同等的,只不過上將軍是軍權,上卿則是綜合性的國政大權,幾于丞相接近。龐涓立即謝恩受封了。孫臏卻堅辭不受,只是答應留在魏國給師兄襄贊一段軍務,不敢受職。魏惠王雖然老大不悅,卻也不好勉強,只得暫時拜孫臏為客卿。

  孫臏記得很清楚,那晚回來,龐涓就早早歇息了,沒有與孫臏再說一句話。孫臏卻在庭院裡徘徊了半宿,直到刁鬥打了四更,才去了臥榻躺下。

  為了扶助已經被封為上將軍的龐涓儘早站穩腳跟,然後自己也可以安心離開,孫臏全力為龐涓贊劃軍機,有時即或當著魏王,也直言不諱。想起來,陰謀就是在這時候開始孳生的。陰謀開始的細節和過程,在孫臏的記憶中已經不清楚了,可以說,那是被後來的巨大災難所帶來的痛苦淹沒了。他睿智明晰的心海裡,惟獨留下了兩片深深的烙印——魏惠王不想讓齊國擁有與龐涓相匹敵甚至超過龐涓的兵家大才,這是陰謀的根基;龐涓對他的才華,甚至對他的家世的忌憚,以及對他的「深沉心機」的憎惡,是陰謀的枝葉。沒有魏王的默許,龐涓不可能對他這樣的名家實施公然的陷害和殘酷的臏刑 !沒有龐涓的攛掇權術,魏惠王則不可能視他為「魏國的威脅」。

  在被監禁並被殘忍的挖掉膝蓋骨時,孫臏對陷害陰謀都一無所知。突然降臨的災難,使他的心智完全懵懂了。他的狂亂失態、呼天搶地與語無倫次的辯解,自然的被當作「驚嚇失心」——瘋了!真是上天佑護啊。否則,陷害必然還將繼續,直到他生命消失。從龐涓輕蔑的大笑中,孫臏突然悟到應該繼續瘋下去。於是,他真的瘋了,沒有冷暖,沒有饑飽,沒有廉恥,沒有尊嚴,象豬,象狗,象乞丐,傻漫漫直愣愣的遊蕩著。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的天賦智慧與無與倫比的悟性神奇的復活了。當他在寒風料峭的冬夜,遙望著深邃蒼穹燦爛的星斗時,陰謀的孳生伸展,竟象圖畫一樣活生生的展現在眼前!一切都是那樣清楚,就象他對戰場風雲的洞察。他的智慧告訴他,面對陰謀迫害,他只有以堅韌的意志和最荒誕的方式求得生存,伺機逃走。

  十載寒暑,終於被他等到了一個機會,齊國使臣將他秘密的帶出了魏國!

  「先生,齊王看望你來了。」

  輪椅轉了過來,孫臏看見田忌和一個紅衣高冠的人站在院中,那肯定就是赫赫威名的齊王了!還沒等孫臏行禮,齊威王已經走過來深深一躬,「先生受苦了。」孫臏拱手做禮,「病殘之軀,不能全禮,我王恕罪。」齊威王豁達的笑了,「先生不必拘于俗禮。從今日開始,先生不必對任何人做禮。」眼睛一瞄,卻看見了旁邊的「山川地形」,驚訝笑道:「敢問先生,這是觀賞麼?」田忌走過來一看,也大為驚訝,「先生何時所制?」孫臏微笑道:「閑來無事,我指揮兩個使女堆砌的。」

  「我王,先生做的是魏國山川地形!」田忌興奮的指點著。

  齊威王仔細一看,恍然大悟,「先生在揣摩戰事?」

  「習兵之人,陋習也。」孫臏謙遜笑答。

  「先生,魏國已經大舉進攻趙國,同時在巨野澤北岸屯兵八萬。先生對此有何高見?」齊威王倒是開門見山,謙恭求教。

  孫臏淡淡一笑,「噢,終究是開始了。」他一點兒沒覺得突兀,侃侃道:「魏國攻趙,是吞併天下第一步。趙成侯新喪,太子剛剛即位,魏國抓住這個時機,顯然想一舉滅趙。以趙國目下之將才兵力,絕非魏國對手。近日之內,趙國必然要向齊國求救。」

  「齊國當如何應對?」

  孫臏微微一笑,「敢問齊王之志若何?」

  「先生何意?」

  「齊王若滿足于偏安東海之濱,則趙國可任其自生自滅。齊王若志在天下,則趙國存亡事關重大。」孫臏笑著頓住了。

  齊威王拊掌大笑,「東海一隅,窩得人心慌呢。」

  孫臏點了點頭,「齊王須知,趙為大國,可使魏國增加六百余萬人口、一千餘里國土。趙國一滅,燕國與中山國便失去屏障,魏國可順勢攻滅。那時侯,整個大河之北,直到陰山草原與遼東海濱,縱橫萬里,皆成魏國,其勢將難以阻擋。」

  「先生之言,洞察深徹。上將軍薦舉先生為齊軍統帥,籌劃救趙之戰,懇請先生萬莫推辭。」突然之間,齊威王說出了來時尚有猶豫的決斷。孫臏的短短剖析,已經使他感到了這位兵家名士並未因這場人生災變而心智衰頹,他的智慧依然在熠熠閃光,而且更有了一種老辣洗練的成熟與深沉。歷經劫難而身負大任,這種人絕不會誤事!這便是齊威王在瞬息之間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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