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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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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國不以禮治,無以立其國。理民不師堯舜,無以安其心。」 孟子此語一出,卻引起軒然大波。有人歡呼,有人反對。歡呼者自然讚歎孟子的雄辯才華和王道主張。反對者卻高喊:「迂腐!堯舜禮治如何治國?」這顯然針對的是孟子回答的內容。孟子弟子們立即一片高喊:「義理兼工!夫子高明!」 淳於髡顯然不服,對場中銳聲高喝:「我還有最後一問!」場中頓時安靜下來。 「請問夫子,儒家以禮為本,主張男女授受不親。然則不知嫂嫂落水,瀕臨滅頂之災,弟見之,應援之以手乎?應袖手旁觀乎?」 場中轟然大笑。一則是淳於髡的滑稽神態使人捧腹,二則是這個問題的微妙兩難。許多人都以為,這個問題一定會使正人君子的孟夫子難堪回避,那就等於儒家自相矛盾而宣告失敗了。孟子弟子們頓時一片緊張,覺得這淳於髡未免太得刁鑽。 孟子卻喟然歎息,「儒家之禮,以不違人倫為本,以維護天理為根。男女授受不親,人倫常禮也。嫂嫂溺水,非常之時也。非常之時,當以天賦性命為本,權行變通之法,援之以手,救嫂出水。否則,不違人倫而違天理也。」 淳於髡急迫追問:「既然如此,天下水深火熱,甚于婦人溺水多也,夫子何不援手以救,而終致碌碌無為乎?」 這顯然是在譏諷孟子一生奔波而終無治國之功。士子們一片大喊:「問得妙極!」 孟子卻是不惱不憂,坦然回答:「婦人溺水,援之以手。天下溺水,救之以道。儒家奔波列國,傳播大道,雖未執一國之政,卻也廣撒仁政於天下,何謂碌碌無為?若蕞爾之才者,思得一策,用得一計,於天下不過九牛之一毛,與儒家之弘揚大道,何能同日而語?」 「好——!」「彩——」掌聲與喝彩聲雷鳴般響起,淹沒了孟子的聲音。 淳於髡拱手高聲道:「 孟夫子才學氣度,自愧弗如!」 會場正中一個年輕的士子霍然站起,「孟夫子方才說到,謀劃於廟堂者乃蕞爾之才,傳播大道於天下,才是援手救世。敢問孟夫子,天下萬物,何者為貴?何者為輕?」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似乎沒有絲毫的猶豫。 全場不禁肅然安靜。孟子的論斷不締是振聾發聵之音,使天下學子們大是警悟。且不說自古以來的貴賤等級傳統與沉積久遠的禮制法則,就憑身後坐著國王,而孟子本人和所有的士子一樣都期盼著國王重用這一點,孟子敢於如此坦然自若的講出這一論斷,其胸懷與勇氣,都不能不使人肅然起敬。良久,場中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待到場中重新安靜下來,前排的慎到站了起來,「請問夫子,天下動盪,根本卻在於何處?」慎到乃法家名士,也是稷下學宮的大宗師之一。他這一問,卻是在搜求為政之根,看孟子如何作答,是執法?還是守禮? 孟子朗朗一笑,「天下動盪殺戮,皆為人之本性日漸喪失。人性本善。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爍也,人固有之也。此乃人之本性。人性猶水之就下。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激水攔截,可使水行於山,然則非水之本性也。濡染以惡,可使人殘虐無道,然則非人之本性也。春秋以來,天下無道,禮崩樂壞,人性墮落,競相為惡,致使天下以殺戮征戰稱霸為快事。此為天下動盪之根本……」孟子這一席話顯然將天下動盪的根源歸於「人性墮落」,必然的結論就是「複歸人性,方可治世」,顯然回避了法治與禮治的爭端,而將問題提升到了一個雖然更為廣闊卻也脫離務實的層面。饒是如此,還沒有說完,場中已經轟然! 「夫子此言,大謬也!」如此公然的指責,對於孟子這樣的治學大師實屬不敬,場中不禁一片譁然!有人高聲憤然指責,「不得對夫子無理!」「論戰在理,不在呵斥!」 萬章看時,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前排最年輕的荀況!萬章微微冷笑,霍然起身,「荀況學兄,言之無物,空有嚴辭,莫非稷下學宮之惡風乎?」 在全場側目的驚訝議論中,荀況仿佛沒有聽見萬章的責難譏諷,面對孟子激昂高聲,就象在慷慨宣戰,「人性本惡,何以為善?惡是人之本性,善乃人倫教化。天下之人,生而好利,是以有爭奪;生而狠毒,是以有盜賊;生而有耳目欲望,是以有聲色犬馬。若從人之本性,必然生出爭奪,生出暴力,生出殺戮!方今天下,動盪殺戮不絕,正是人性大惡之氾濫,人欲橫流之惡果。惟其如此,必須有法制之教、禮儀之教、聖兵之教,以使人性歸化,合於法而歸於治。無法制,不足以治人之惡;無禮儀,不足以教人向善:無聖兵,不足以制止殺戮。明辯人性之惡,方可依法疏導,猶如大禹治水。孟夫子徒言性善,複歸人性,將法制教化之功歸於人之本性。此乃蠱惑人心,縱容惡行,蒙蔽幼稚,真正的大謬之言!」 這一番激烈抨擊,直搗孟子根本,也提出了一個天下學人從來沒有明確提出過的根本問題——人性孰善孰惡?一時間全場愕然,竟無人反應,都直直的盯著荀況!惟有孟門子弟全體起立,憤慨相向,輕蔑的冷笑著,只等孟子開口,便要圍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士。 大殿中的孟子緩緩起立,面色竟是異常的凝重,向鄒衍深深一躬,「學宮令,荀況持此兇險巧辯之論,心逆而險,言偽而辯,記醜而博,實乃奸人少正卯再生也。子為學宮令,請為天下人性張目,殺荀況以正學風。」 鄒衍愕然失色,「夫子,如何如何?殺荀況?咳,稷下之風,就講究個爭鳴,如何能動輒殺人?這……」 場中士子們原以為孟夫子要長篇大論的駁斥荀況,都在暗暗期待一篇精闢的文章說辭。卻不想孟子提出了要殺荀況,當真匪夷所思,不禁轟然大笑,噓聲四起。連兩廊下的商人們也騷動起來,紛紛議論,「好生理論便是了,殺人做甚?」「買賣不成仁義在啦,老先生連我等商人也不如啦!」「說不過人就殺人?真是霸道呢!」「是了是了,這殺人確實無理!」 臺上的孟子根本不理睬台下騷動,卻又走到齊威王坐席前,深深一躬,「孟軻請齊王為天下正綱紀,烹殺這兇險之徒,以彰明天理人倫。」 齊威王哈哈大笑,「孟夫子啊孟夫子,齊國胸籮四海之士,各抒己見,早已司空見慣了。 殺了荀況,你讓稷下學宮何以面對天下?筆墨口舌官司,何須計較忒多?算了算了,夫子請坐。」一直用心的齊威王既敬佩孟子的高才雄辯,又對孟子的論證鋒芒有些隱隱不快。荀況的反擊使他驚喜非常,心中頓時豁亮,看出了孟子的弱點所在。孟子請殺荀況,齊威王覺得他有失大師風範,便不由有些奚落之意。 孟子遭到回絕,心下憤然,鐵青著臉回到坐席。台下卻因此而沸騰起來。稷下學宮的士子們憤憤不平,紛紛議論,「論戰殺人,成何體統?枉為大師!」「孟夫子若主政一國,天下士子便都是少正卯!」「百家爭鳴嘛,動輒便要殺人,真是學霸!」「對!就是學霸!」 公孫醜聽得不耐,高聲道:「人性本善,本為公理!」 士子們立即一片高喊:「人性本惡——!」 孟門弟子竟全體高喊起來:「人性本善——!」 荀況周圍的士子們毫不退讓,對著孟門子弟高喊:「人性本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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