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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秦國也有招賢館了,還去了不少士子呢,法家衛鞅嘛。」萬章明是提醒,暗中卻是不服荀況「論必有斷」的氣勢。

  「文明風華,在於積累。一國文明,絕非開一座招賢館就能立杆見影的。秦國距離中原文明,至少有一百年距離。」荀況對秦國的輕蔑是顯然的。

  「有理有理。」公孫醜憨直,竟是大為贊同。作為儒家子弟,誰對這個孔夫子拒絕訪游的秦國自然都絕無好感。萬章也是如此,只是不想附和荀況而已。三人邊談邊走,不覺來到又一片館舍前。這片館舍各自建在一座一座的小山包上,綠樹環繞,大有隱居情趣。

  「你們看,這裡是諸子學院。凡成一家之言,又能開館授徒的名家,均可在這裡分得一座獨立學堂,大則二十間,小則七八間。給孟夫子的最大,二十五間,正在收拾呢。」

  萬章有些驚詫,「諸子學院?現下,容納了多少家?」

  「現下麼,大約已經有九十多家了。天下學派,幾乎全數進入稷下學宮了。」

  萬章大是搖頭,「以我看,稷下學宮這諸子學院,卻是有些輕率。」

  「噢,這個說法新鮮,何以見得輕率?」

  「立學院者,當非天下顯學莫屬。」萬章顯出名門高徒的特有矜持,「九十多家,魚龍混雜,豈能為天下文明之先?」

  「以足下之言,何派堪稱天下顯學?」

  公孫醜笑了,「哎呀荀兄,你如何連天下顯學都不知曉?儒墨道法四大家嘛。」

  突然,荀況放聲大笑,「啊呀呀,久聞孟夫子霸氣十足,不成想門下弟子卻也小視天下了。請告孟夫子,二十年後,天下顯學還會增加一家,那就是荀學!」

  萬章自覺方才論斷說得不是地方,便也笑了起來,「荀況兄志在千里,萬章佩服。」

  公孫醜卻憨直笑道:「我看荀況學兄,倒有些狂妄呢。」

  荀況豁達的笑了,「好了,不爭這一日之長短了。再往前看吧。」

  「哪邊呢?」公孫醜指著三座棕紅色小樓問。

  「那就是藏簡閣。」荀況笑道,「三座木樓共藏書五百多萬卷,非但有諸子百家,連各國政令都有專門收藏。僅憑這藏簡閣,稷下學宮也足以傲視天下了。」

  萬章感慨,「莫說學而優則仕。我看,就在稷下學宮遨遊修業,此生足矣!」

  公孫醜卻少有的露出詭秘的一笑,「敢問荀況兄,齊王將天下學子盡收囊中,卻很少用他們入仕為政,是何用意?」

  荀況不想公孫醜有此一問,愣怔著竟不知如何回答,有頃笑道:「在下尚未想過,願聞公孫兄高見。」

  公孫醜搖頭,「莫非,想盡聚天下大才,使別國無人可用?」

  三人哈哈大笑。荀況拊掌道,「公孫兄之論匪夷所思,妙極!」

  暮色降臨,萬章和公孫醜方才匆匆離開學宮。一路上,兩人說起魯國本來與齊國相鄰,且為禮儀文明首邦,而今非但失去了文明大國的地位,且弄到幾乎要亡國的地步,不禁感慨中來,唏噓淚下。回到府邸向老師講述了在稷下學宮的所見所聞和感受,孟子竟是沉默良久,喟然一歎,「儒家遭逢強權肆虐、人欲橫流的大爭之世,自祖師孔夫子起,奔波列國二百多年,終究未遇文明之邦一展報復。齊國氣象,為師也看不錯,修文重武,禮賢下士。然則方今戰國推崇強力,借重法家兵家,對我儒家多有虛禮,少有重任。齊王雖說對我敬重有加,稷下學宮更是天下難覓的修學仙境。可是,我們究竟能否將齊國作為永久根基,目下還很難說。究其竟,儒家是盛世安邦之學,是修身齊家之學,是克己正身之學。惟其如此,也是生不逢時之學。時也勢也,我儒家將有一段漫漫低谷。我門同人一定要強毅精神,受得起冷遇,要象墨家那樣刻苦自勵,方能復興儒家于盛世之時。」

  「謹遵師教,刻苦自勵,復興儒家!」萬章公孫醜異口同聲。

  「弟子們須當謹記,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頗有些悲壯。

  萬章與公孫醜被老師深深的感動了,回到跨院一說,弟子們竟是議論紛紛,究詰辯駁,探求真諦,一夜未能入睡。

  旬日之後,齊威王領丞相騶忌、上將軍田忌、學宮令鄒衍,來隆重的迎接孟子師徒正式進入稷下學宮。進入的盛典就是特為孟子舉行的論戰大會。這是齊威王與騶忌商議好的,既表示了對孟子的極高禮遇,又能試探孟子的為政主張。雖說天下都知道儒家的為政之道,但在戰國時代,名家大師對鼻祖的主張作出順應潮流的修正,也是屢見不鮮。齊威王期待的正是這種改變。

  爭鳴堂人如山海。露天庭院的長排坐席上是諸子學院與大國學館的弟子群。孟子的隨行弟子三十余人則被安排在中間位置。前排幾乎是清一色的成名大家——慎到、淳于髡、田駢、倪說、尹文、宋銒、莊辛、楊朱、許行、公孫龍等,最年輕的荀況則坐在前排末座。庭院坐席的後一半,全部是各國前來求學的「散士」。兩廂長廊下擁擠得嚴嚴實實的,是頗有神通而又欣賞風雅的各國商人,他們沒有資格入席就坐,只能站立在兩廊聆聽。大殿正中是齊威王君臣,突前主案是孟子坐席。

  看看場中已經就緒,稷下學宮令鄒衍向大殿兩角的紅衣鼓手點頭示意。

  紅衣鼓手擂動大筆形的鼓槌,兩面大鼓響起密集的戰陣鼓聲,隆隆滾過,催人欲起。一通鼓罷,司禮官吏悠長高宣:「稷下學宮,第一百零五次爭鳴大戰,開始——!」

  鄒衍走到大殿中央開宗明義,「列國士子們,稷下學宮素來以學風奔放、自由爭鳴聞名於天下。這第一百零五次大論戰,專為孟夫子而設,乃稷下學宮迎接孟夫子入齊之大典。學無止境,士無貴賤,諸位皆可向孟夫子挑戰爭鳴……」

  場中有人高聲打斷,「學宮令莫要空泛,還是請孟夫子講吧。」

  鄒衍抱歉的一笑,向孟子坐席拱手,「孟夫子,請!」便入了大殿西側的坐席。

  孟子環視會場,聲音清朗深遠,「諸位,儒家創立百餘年,大要主張已為天下所熟知,一一重申,似無必要。莫若列位就相異處辯駁詰難,我來做答,方能比較各家之學,緊扣時下急務。列位以為如何?」

  「好!」「正當如此!」場中一片呼應。

  前排一個沒有頭髮的瘦子起立,拱手笑道:「孟夫子果然氣度不凡。在下淳於髡,欲以人情物理求為政之道,請孟夫子不吝賜教。」這淳于髡是齊國著名的博學之士,少年時因意氣殺人,曾受髡刑,也就是被剃去長髮,永遠只能留寸發。在「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絲毫損傷」的時代,截發髡刑是一種極為嚴重的精神刑罰。這個少年從此就叫了淳於髡。他變賣家財,周遊天下,發奮修習,二十年後回到臨淄時竟是一鳴驚人。後來便留在了稷下學宮,成了齊威王與丞相騶忌的座上客。他學無專精卻博大淵深,詼諧機敏,急智應對更是出色,臨場辯駁好說隱語,被人稱為「神謎」。他所說的「以人情物理求為政之道」,實際上就是他說一條人事物理,孟子就得對答一條治國格言,實際考校的是急智應對。這對正道治學的孟子而言,雖則不屑為之,但也是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嚴重挑戰。

  場中已經有人興奮起來,「淳於子乃隱語大師,孟夫子一旦卡住就完了!」

  萬章對公孫醜低聲道:「別擔心,正好讓他們領教夫子辯才。」

  孟子看看臺下這個身著紫衫的光頭布衣,坦然道:「先生請講。」

  「子不離母,婦不離夫。」淳於髡脫口而出。

  「臣不敢遠離君側。」孟子不假思索。

  「豬脂塗軸,則軸滑,投于方孔,則輪不能轉。」

  「為政施仁,則民順,苛政暴虐,則國政不行。」

  「弓幹雖膠,有時而脫。眾流赴海,自然而合。」

  「任賢用能,不究小過。中和公允,天下歸心。」一言落點,便有人忍不住大喊,「妙對!」周圍士子噓聲四起,示意他立即噤聲。

  「狐裘雖破,不可補以黃狗之皮。」

  「明君用人,莫以不肖雜於賢。」場中一片掌聲,轟然大喊,「彩——!」

  淳於髡靜靜神,突然高聲,「車輪不較分寸,不能成其車。琴瑟不調緩急,不能成其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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