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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


  楚宣王愕然,「太白之下」!哪不就是秦國麼?匪夷所思!要說哪個國家他都相信,偏這秦國要成大器,他是無論如何不能相信。秦國,一個天下鄙視的西陲蠻夷,羋良夫連正眼看它一眼都不屑,竟能應上天正道而大出?一時間,他惶惑起來,懷疑兩位星象家老眼昏花看錯了星星,「敢問,先生,有否看,看錯?真是,太白之下啦?」

  甘德石申驚訝的睜開眼睛,相互對視有頃,竟不約而同的大笑起來。

  楚宣王已經煩躁不安的站了起來,「我大楚國,尚被中原視為蠻夷。那秦國,分明比楚國還差老遠啦!這上天倒玄妙得緊,本王,如何信得啦?」

  「上天授權,唯德是親。」甘德淡漠微笑。

  石申卻是眉頭微微皺起,「楚王尚有不知,熒惑暗淡不明,躁急促疾,長懸列宿之上。分野之國,當惕厲自省也。」

  「如何?」楚宣王又是一驚,「熒惑暗淡啦?列宿之上?那不快要熒惑守心了?上天哪上天,羋良夫敬你有加,你為何忒般無情啦!」

  石申:「熒惑暗淡久矣,非今夜之象。若非楚王敬天,本不當講。」

  「天機悠遠,不可盡察。或我等未能盡窺堂奧,也未可知。言盡于此,願王自圖之。」甘德說著已經站起,一拱手,「我等告辭了。」石申大笑起來,「然也然也,或未能盡窺堂奧也。告辭。」

  楚宣王心亂如麻,揮手道:「江乙大夫,代本王送兩位先生吧。賞賜千金。」待兩人出得石門,羋良夫山一般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了煩躁勞累和失望的空洞,呼呼大喘著將自己攤在了冰涼的石板地上。

  荊山觀星台下來,楚宣王就象霜打了的秋菜一般,蔫得一句話也懶得說。江乙回來稟報說,甘德、石申兩位高人已經走了,楚宣王才驚訝的推開了打扇的侍女,「如何便走啦?不是說好的做天大夫啦?」江乙苦笑道:「兩位高人不屑做官,臣實在挽留不住。大王,得另謀良策才是呢。」「上天都給謀過啦,我能謀過天麼?」楚宣王愁眉苦臉的揮揮手,「江乙啊,你說這上天也是沒譜兒,如何秦國便要大出,本王如何信他啦?」江乙看著楚宣王,卻是不說話。

  「說呀,你信不信啦?」

  「大王,容臣下直言。」黑瘦短小的江乙在肥白碩大的楚宣王面前卻是沒有萎頓,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在黝黑的瘦臉上分外活躍,一拱手道:「臣以為,天象之說,素來是信則有之,不信則無。若天象對我有利,我可用之以振民心。若天象對我不利,我則可置之度外。儒家孔丘就從來不涉怪力亂神,只是盡人事而已。若大王這般篤信,豈非大大辜負了羋氏祖宗?」

  楚宣王眯著眼睛,打量了江乙好大一會兒沒說話。他本來也實在不想相信這兩個糟老頭兒透露的「天機」,但卻總覺得老大沮喪。江乙這一番話倒真對他的胃口,但又覺得缺點兒什麼,想想問道:「如你所言,先祖有非天舉動啦?」

  「正是。」江乙顯得深思熟慮,「先祖莊王,問鼎中原,向天命發難,反成一代霸業。往前說,武王伐紂,老姜尚踏碎太廟裡的占卜龜甲,天做雷電風雨,老姜尚卻對武王大喝,弔民伐罪,何須問此等腐朽之物?武王從之,大舉發兵,一舉滅商。往近說,鄭莊公射天,反成春秋第一霸主。臣日前在齊國時聽說,稷下學宮後起名士荀況在論戰中大呼,『天行有常,不為桀存,不為紂亡!』已經轟動齊國了。我王何須為區區彗星滅了志氣?當謀良策,盡人事,以振興楚國。」

  「啊哈哈哈哈哈哈!說得好啦!」楚宣王一陣大笑,竟是大為振作,「就是啦,要說變法,也是我大楚早啦。那時侯,秦國還在睡大覺啦!」

  「我王所言甚是。先祖悼王用吳起變法,威震中原,無敢犯楚。我王當重振雄風!」

  「好啦!」楚宣王推開兩名打扇侍女,肥大的身軀搖晃著站了起來,仿佛在江乙的頭頂俯視一般,「江乙,本王冊封你為上卿啦。即刻回府準備,辦理官印文書。晚上進宮啦,本王要委你重大國務,振興大楚啦!」

  江乙振奮了,激動的深深一躬,「臣縱肝腦塗地,亦當報效楚國!」

  按照傳統,楚國的上卿是令尹(丞相)的輔政助理大臣,職爵顯赫。楚國目下沒有令尹,由執圭景授代理主政。江乙若為上卿,自然必是主政大臣。多年來,江乙多在中原出使,熟悉中原戰國的變法勢頭,一直想上書楚王在出國進行第二次變法,真正的振興楚國。可惜,江乙一直淹沒在為楚王一個又一個奇妙計策奔波的忙碌中,竟無暇認真的與楚王商討一次國事。

  這次借楚王對天象惶惑之際,江乙坦率進言,尚未涉及第二次變法的大計,楚王便晉升他為上卿,豈非大大的好兆頭?一旦赴任上卿,江乙決意立即推行第二次變法的主張,使楚國強大,自己也成為變法名臣。一路上江乙都很激動,想著晚上如何對楚王陳述自己思慮日久的變法大計,竟是心潮起伏不能自已。猛然想到楚王讓自己辦好官印文書的事兒,方才急匆匆趕到主政大臣景授府中,宣了王命,領了大印並辦理了一應儀仗護衛等事宜,便急匆匆回府。

  楚國有四大世族,屈、景、昭、項。這景授便是景氏家族的族領兼楚國主政大臣,與江乙一般乾瘦,卻是鬚髮霜雪的一個老人了。見江乙精神勃發疾步匆匆的樣子,竟大是好笑,悠然揶揄道:「上卿啊,走穩了,楚國山多崎嶇,小心閃了腰啦。」江乙記得自己好象笑了笑,回答的也還得體,「不勞執圭掛心,是山是水,江乙都曉得呢。」誰想那景授竟搖頭大笑,「當真啦?那吳起當年也這樣說,後來呢?啊哈哈哈哈哈……」

  江乙的心,不禁猛然沉了一下。

  三十多年前,吳起逃出魏國,楚悼王正在苦苦尋覓大才,立即將吳起接到楚國,拜為令尹,總攬軍政大權,謀劃實行變法。在楚悼王的全力支持下,吳起開始雷厲風行的在楚國推行變法,實行了四道新法令:第一,世襲祖先爵祿封地已經三世者,一律收回封地,罷黜爵位。僅這一道法令的推行,便使楚國直屬國府的耕地增加了數百萬畝,納稅農戶增加了十萬。這道法令沒有涉及屈、景、昭、項四大世族的嫡系家族,更沒有涉及王室部族,所以進展的尚算順利。

  第二,裁汰冗官。楚國世族盤根錯節,貴族子弟人皆有爵,官府吏員人浮於事者十有六七。這些「大人」們無所事事,日每除了狩獵、豪飲、聚賭、獵豔,便是聚在一起挑剔國中是非,但有能員實幹者,便從這些「大人」們口中生出無數匪夷所思的流言蜚語。過不了多少日子,這個能員也就准定偃旗息鼓,否則便連爵祿也沒有了。吳起當政,對這些冗官狠狠裁減,幾乎將貴族子弟的絕大部分趕回了他們的莊園,使他們成為「白身貴族」。僅這一項節餘的費用,就使全部留任官員的俸祿綽綽有餘!更重要的是,很大程度上清除了官場無事生非的惡習,楚國朝野頓時整肅起來。

  第三,明法審令,整頓民治。當時楚國的治理極為混亂,國府直轄的縣很少,大部分國土都是貴族的世襲封地,許多庶民隸農都依附在貴族的封地,成為私家農戶。還有很大一部分山地盆地,屬於更為蠻荒的山地部族「自領」。楚國的法令政令,對封地與「自領」地幾乎沒有任何效力。楚國實際上是一個「諸侯」同盟邦國,看起來很大,實際上所能積聚的力量卻很小。面對如此亂象,吳起的重大行動是:對保留的貴族嫡系的封地,實行治權賦稅分離的法令,對民治權與少部分賦稅歸於官府,大部分賦稅歸貴族領主。此所謂明法,官府治民,貴族受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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